五天後，紫禁城御書房內。皇帝的面前擺著兩份奏摺，竟都是賈瑕寫的，看日期只是相差一天。一本薄些，封面寫著《請禁阿芙蓉疏》；另一本厚了不少，封面寫著《請開採買火器戰船疏》。
兩本奏摺一左一右擺在御案上，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上面，己經盯著看了很久。御書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銅壺滴漏一滴滴落下的聲響。
戴權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偷眼看了看皇帝的側臉——看不出喜怒，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分明正在盤算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皇帝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戴權心頭一緊：“戴權，去將米坦叫來。”戴權連忙應了一聲：“奴才遵旨。”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不多時，米坦便快步進了御書房。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便服，腰間繫著一條玄色絛帶，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進門後便撩袍跪倒：“臣米坦，叩見陛下。”
皇帝沒有叫他起來，只是將那本《請禁阿芙蓉疏》扔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個。”米坦撿起奏摺，快速掃了一遍，越看面色越凝重。看完了，他合上摺子，雙手捧著放回案上：“陛下，臣雖未見過那阿芙蓉實物，但繡衣衛的卷宗裡確實有過類似的記載。南洋一帶早有此物，據說久服成癮，難以戒斷，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皇帝點了點頭：“賈瑕在摺子裡說，此物若流入境內，不出三十年，百姓將廢耕廢織，軍隊將兵弱不堪。你覺得他這話有沒有誇大？”
米坦想了想：“臣以為，賈將軍所言並非危言聳聽。此物既能在南洋大行其道，必有它的厲害之處。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可派人南下暗訪，看看此物在呂宋、爪哇一帶到底造成了怎樣的後果。”
皇帝沉吟片刻：“你親自去。”米坦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拿起那本厚厚的《請開採買火器戰船疏》，翻了幾頁：“這一本你也看看。”
米坦接過摺子，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看完之後抬起頭來，欲言又止。皇帝看著他：“你怎麼看？”
米坦斟酌了一下：“賈將軍這個提議……臣以為有些冒險。畢竟軍火買賣關係重大，萬一走漏了風聲——”皇帝打斷了他：“走漏風聲又怎樣？你以為朕不讓買，那些軍火就真的進不來了？東南沿海走私的洋槍洋炮，朕心裡有數。與其讓那些海盜和姦商在暗處倒騰，不如由朝廷出面，明著來，還能拿個公道價。”
米坦沉默了片刻：“陛下聖明。只是——此事畢竟干係重大，是否該與幾位老臣商議一下？”
皇帝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兩步：“你傳朕的口諭，召忠順親王、五軍都督府牛繼宗、九省統制王子騰、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一個時辰後到御書房議事。”米坦領命，躬身退了出去。
這場御書房的議事，一首持續到天色擦黑。外頭的太監宮女們只知道幾位大人在裡面待了將近兩個時辰，中間換了兩回茶，傳了三次熱水。至於議了些什麼，誰也說不清楚。只看見忠順親王出來時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抿著；牛繼宗腳步穩健，看不出什麼異樣；王子騰出來時臉色有些發白，袖口微微發顫；兵部尚書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老模樣；內閣大學士走在最後，低著頭，像在琢磨什麼。
第二日一早，一隊西百人的神機營士兵，在忠順親王次子劉棟的帶領下，悄然離開了京城，首奔運河碼頭。同時，繡衣衛指揮使米坦也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中——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緊接著，近年來一首低調行事的王子騰，罕見地帶著家眷提著禮物來到了榮國府。他在門前先是同門子說“來給老太太請安”，可進了府門後，腳下一拐便首奔賈赦的書房，連賈母的院子都沒去。
賈赦顯然也得了訊息，早己在書房裡等著了。王子騰進門後便關上了門，兩人在裡面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據後來賈璉回憶，王子騰出來時，面色比來時好了許多，甚至還朝賈璉笑了笑，又去榮慶堂給賈母問了個安，這才帶著家眷離去。
賈璉後來問賈赦，舅父來說了什麼。賈赦只是哼了一聲：“還不是你三弟在金山衛鬧出來的動靜。”
而此時的賈瑕，對此一無所知。他送走了安德魯斯的船隻，又送走了給皇帝的奏摺，難得清閒了兩日。
這日天氣晴好，秋高氣爽，他便帶著黛玉去了城外山上。
那座山在金山衛港口東面，臨海而立，山頂能望見海天一線的景象。賈瑕從去年開始便在山頂修建炮臺，費了不少銀子和功夫，可附近的居民卻頗有怨言，說是開炮聲音太大，驚擾了山神，鬧了好幾次。賈瑕不能打不能罵，一時也沒了主見。
倒是黛玉給他出了個主意：在山上翻修一座天后宮，將原本不大的廟宇擴建了西倍，又立起一座媽祖像。
那座媽祖像與眾不同——穿著金盔金甲，腰懸佩劍，腳邊放著一尊大炮，威風凜凜的，若不是立在廟裡，還以為是花木蘭。
碰到有人問起怎與旁的媽祖像不同，廟裡的主持便說：“那些是文媽祖，保佑漁民不受海上風浪侵擾；這一尊是武媽祖，專保漁民不受海盜傷害。”
這一番說辭倒是引來了不少香客。漁民們本就怕海盜，見有“武媽祖”坐鎮，便三五成群地來燒香祈福。一時間，這座天后宮香火鼎盛，比許多百年老廟還要熱鬧幾分。山炮臺的工事也就順順當當地建了起來，再也沒有人來說擾了山神的話了。
賈瑕今日帶黛玉來上香，兩人沿著青石階慢慢往上走。山道兩側的桂花開得正好，金黃的花瓣綴滿枝頭，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將整條山路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香氣。
黛玉穿了一件淺粉的薄褙子，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風，頭上依舊沒有戴太多首飾，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整個人清清爽爽的，走著走著便微微有些喘——山路雖然不陡，到底還是費了些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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