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榮國府裡早己忙碌了多日。丫鬟婆子們穿梭往來,擦洗窗欞、掃除塵垢、烙祭灶糖餅,個個腳不沾地。廊下的燈籠換了一茬新的,大紅綢子繃得緊緊的,門上桃符也換了,硃砂紅底,墨字如漆。庫房裡搬出各色年貨,南邊的柑橘、北邊的乾果、海邊的魚鯗、山裡的菌菇,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
王熙鳳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她穿著一件大紅緞面出風毛的襖兒,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簪子,鬢邊簪了一朵紅絨花,襯得她那張白淨的臉越發鮮亮。
她一手拿著賬本,一手撥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嘴裡還不停地吩咐:“那批綢緞別都堆在東廂,仔細受了潮。祭祖的三牲要提前預備,別到時候抓瞎。各房的年禮單子再核對一遍,漏了誰家都不好。”
平兒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沓子單子,腳步不停地應著。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榻上,背後墊著大紅金線蟒引枕,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琥珀跪坐在腳踏上給她捶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窗外的寒風凜冽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賈母半閉著眼睛,正養神,忽聽外頭傳來腳步聲。王夫人從外面進來,面色比平日白了幾分,眼下一片青黑。她給賈母請了安,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賈母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道:“你臉色不好,可是夜裡沒睡安穩?”
王夫人勉強笑了笑,道:“回老太太,沒什麼大事。只是這幾日總是做夢,夢見我哥哥在邊關,心裡有些不踏實。阿彌陀佛,可別出什麼事才好。”
賈母“哦”了一聲,捻了捻佛珠,道:“你哥哥是大軍的統帥,身邊護衛多著呢,能有什麼事?況且牛繼宗不是己經帶兵去了麼?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王夫人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佛珠,捻得比平日快了許多。
她心裡確是七上八下的。王子騰是她親哥哥,如今統領大軍在大同禦敵,說不擔心那是假的。前幾日傳來訊息說韃子破了長城,她一夜沒閤眼。後來又聽說大同被圍,她更是坐立不安,連佛經都念不下去了。
賈母見她神色不寧,便道:“你們王家,這一陣子怕是也不安生罷?你哥哥在外頭打仗,你在家裡操心,也是人之常情。”
王夫人道:“老太太說的是。只是我哥哥那人,從小就倔,有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從不跟家裡說。如今在邊關,也不知到底怎樣了。”
賈母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說起來,瑕哥兒也在大同罷?聽說之前在宣府,後來去了大同。”
王夫人一怔,沒想到老太太會提起賈瑕,便道:“是,瑕哥跟著牛伯爺去的宣府,後來去了大同。”
賈母“嗯”了一聲,淡淡道:“那孩子從小沒了娘,也是個可憐的。如今上了戰場,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說完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關切,不過是順嘴一提罷了。
王夫人應了一聲,沒有接話。她心裡惦記的是自己哥哥,哪有心思管賈瑕?
琥珀在一旁聽著,也不敢多嘴,只管繼續捶腿。
榮慶堂裡又安靜了下來,只有佛珠捻動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忙碌人聲。
卻說迎春這邊,自從與沈硯定了親,又得了賈赦的吩咐,己經從西院搬回了東院。
她的新住處在大房正院的東跨院,三間正房,坐北朝南,院子雖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院中有一株臘梅,此時正開著花,粉紅的花瓣在寒風中散發出幽幽的清香。
搬回東院這事,迎春起初是不太情願的。她在西院住了多年,與姐們妹朝夕相處,早就習慣了。如今忽要搬回來,心裡總有些不捨。
賈赦讓王熙鳳給她傳話,鳳姐耐著性子跟她解釋:“你從西院出嫁,算怎麼回事?你是大房的姑娘,不是二房的。老太太疼你,讓你住在那邊,那是情分。可你出嫁,得從大房出門,這是規矩。你也不想讓人說閒話罷?”
迎春聽了,覺得嫂子說得有理,便應了。
自打搬回東院,姐妹們往來便淡了許多,兩院走動要出大門,甚是不便,探春惜春來過兩次後便不太走動了,唯有黛玉隔三差五會來做客。有時帶著紫鵑,有時帶著雪雁,她與迎春一處說話、下棋、做針線,關係比從前又近了幾分。
迎春這裡往來最勤的要數晴雯了。
賈瑕出征自是不能帶著她,臨走時吩咐她幫著姐姐準備嫁衣。晴雯是府內針線最好的丫鬟了,平日在院內也無事,就見天的來迎春這邊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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