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倆月前賈赦終是狠下心來,將珍藏多年的一對前朝香爐給賣了。又在庫房翻找半天,挑出來幾件捨得的古董連帶著賈瑕庫房裡那摞硯臺一起打包都給當了。
那對香爐是他花了三千兩銀子淘來的,養了好幾年,包漿溫潤,品相極好,出手時賣了五千兩。硯臺雖然不值什麼錢,可架不住數量多,賈瑕這些年零零碎碎收了幾十方,加上那幾件古董,當了一千多兩。賈赦手頭一下子就寬裕了不少。
邢夫人起初還擔心賈瑕回來會生氣,賈赦聽罷嗤笑一聲,道:“你若是將他書賣了,他能和你急。那些個硯臺你問問他自己喜歡嗎?他連自己的丫鬟名字都記不住,還能記住庫房裡有多少方硯臺?沒事沒事。老子連前朝的香爐都舍了,他為姐姐賣幾塊硯臺算什麼。”
邢夫人聽了,便不再多言。
銀子湊齊了,嫁妝的事便好辦了。邢夫人這倆月帶著幾個婆子,在庫房裡進進出出,清點物件,置辦新貨,忙得腳不沾地。她雖不是迎春的生母,可之前受了賈赦的點撥,又想起自己當年出嫁時的情景,竟也上了心來。
當年她嫁進賈府時,嫁妝雖不算少,可也不算多。她是續絃,比不得原配的排場。那時候她一個人坐在花轎裡,聽著外頭的鞭炮聲、嗩吶聲,心裡又歡喜又忐忑,不知道往後等著自己的是什麼。
如今輪到她給迎春辦嫁妝,她竟生出幾分“當娘”的感覺來。雖然迎春不是她親生的,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發現這姑娘性子溫順,從不頂嘴,待她也恭敬,心裡便多了幾分憐惜。
她親自帶著婆子去綢緞莊挑料子,又請了京中有名的工匠來打製傢俱,樣樣都揀好的來。迎春起初還推辭,說“太太不必如此破費”,邢夫人便道:“你是大房的姑娘,嫁妝體面,就是大房的體面。你莫要推辭,只管收著。”
迎春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卻說這日傍晚,賈赦派人去叫了沈硯過來。
如今他是榮國府的準姑爺,門子見了都客氣三分,他的轎子還沒落穩,就有一個機靈的上前,掀開了轎簾說道:“沈公子您可來了,老爺都派人來問了好幾遍了。”說罷便引著進了東院。
賈赦正在書房裡喝茶,見沈硯進來,微微點頭,示意他坐下。
“伯父喚小子來,不知有何吩咐?”沈硯拱手問道。
賈赦放下茶碗,嘆了口氣,道:“還不是瑕哥的事。你那邊可有新的戰報?大同被圍,我這心裡一首不踏實。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起來喝了兩杯悶酒,也沒壓下去。”
沈硯道:“昨日戰報來的時候,說是牛伯爺己經到了大同附近。從時間算來,現在應該己經到了。今日戰報還未到,伯父放心,一有訊息即刻給您送來。”
賈赦點了點頭,眉頭卻沒有舒展,沉聲道:“之前說瑕哥在城內與韃子細作交戰,雖是勝了,也不知他受傷沒有。那小子嘴裡沒實話,寫信從來報喜不報憂,只寫‘無礙’——無礙是什麼?蹭破點皮也是無礙,斷了胳膊也是無礙,誰知道呢?”
沈硯聽了,也有些擔憂,但只能安慰道:“伯父寬心,瑕哥吉人自有天相。況且牛伯爺待他如子侄,定會照應周全。有他在,瑕哥不會有事。”
賈赦嘆口氣道:“牛繼宗是對瑕哥不錯,可是誰想到——”他用拳頭錘了一下桌子,“若不是王子騰那個王八蛋調瑕兒去大同,哪裡會趕上這般破事?”
沈硯也不知怎麼勸,只得在一旁嘆氣。
就在這翁婿二人長吁短嘆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急又亂,像是有人在跑,又像在跌跌撞撞地趕路。緊接著,賈瑕的小廝棒槌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手忙腳亂地扶住門框,穩住身子,撲到賈赦面前,跪在地上,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大喜!老爺大喜!”棒槌的聲音都在發抖,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
賈赦一聽,也顧不得呵斥他失禮,猛地站起身來,急聲道:“說清楚,什麼大喜?”
棒槌喘著粗氣,雙手撐著膝蓋,說道:“剛剛兵部的張老爺讓人來傳話,說是大同的韃子退了!牛伯爺及時趕到,趕走了韃子,大同之圍己解!少爺沒事,可能不日就要回京了!”
賈赦愣了一瞬,隨即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似的,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眼角竟有些溼潤。
“那個小畜生,”他低聲罵道,聲音卻帶著笑意,“就會惹老子擔心。”
沈硯也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拱手笑道:“恭喜伯父!瑕哥這次安然無恙,全靠伯父庇佑。小子方才還說瑕哥吉人天相,果然如此。”
賈赦擺了擺手,道:“我能庇護他什麼?不過是祖宗保佑罷了。”他頓了頓,又道,“不管怎麼說,平安就好。你今天留下來用飯罷,陪我喝兩杯。這些日子你也沒少操心,咱們好好喝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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