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見賈瑕進來,便站起身來,笑著招呼道:“瑕哥兒回來了!好些日子沒見了。”賈瑕也笑著拱了拱手:“寶二哥來了。”
寶玉笑道:“我想著許久沒來給老太太請安了,便過來了。”他說著,又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往賈瑕那邊瞟。
賈母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孫子說話,手裡捻著佛珠,倒也不急著插嘴。旁邊的小几上擺著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顯然是剛端上來的。
賈瑕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碗,低頭喝了一口,等著寶玉開口。
果然,沒過一會兒,寶玉便有些按捺不住了,放下茶碗,往前湊了湊:“瑕哥兒,我聽說你要辦一場宴席,請的都是那些外邦來的洋人?”
賈瑕心裡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有這麼回事。西方館牽頭,朝廷出面,算是公務。”
寶玉點了點頭,又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那……那你能不能給我幾張請柬?”他說得倒是理首氣壯的,嗓門也不小,滿屋子人都聽見了。
賈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寶玉和賈瑕之間轉了一圈,卻沒有開口。
寶釵和黛玉原本坐在窗下小聲說著話,聽到這一句也都停下了話頭,抬眼看向這邊。薛寶釵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黛玉則微微挑了挑眉,端起茶碗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賈瑕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先是朝寶玉拱了拱手:“寶二哥要去,我給你一張自然是沒問題的。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鄭重,“可還有別人託你?”
寶玉見他鬆了口,便來了精神,掰著手指數道:“馮紫英聽說了,也想去看看熱鬧。還有柳湘蓮柳兄,還有威德將軍府的幾位公子……”他越說越起勁,數了一串名字出來,賈瑕聽得頭都大了。
他連忙抬手製止:“寶二哥,這又不是遊園會,朝廷是有正事要辦的。屆時禮部尚書和閣老都在場,哪能什麼人都放進去?我跟你說實話罷,即便是你去了,也只能遠遠看著,湊近不得的。”
寶玉聽了,臉上的笑容便垮了下來,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掛著的玉佩穗子。
賈母在旁邊一首沒說話,此時卻開了口。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長輩的溫和,卻沒有半分含糊:“瑕哥兒說得沒錯。那是朝廷辦的宴席,有正事要議,不比咱們自家設宴那般隨意。你們一幫子年輕人亂鬨鬨地湊過去,反倒失了體統。若是真想看新鮮,等過些日子讓瑕哥兒再張羅一場便是。”
寶玉被賈母這一番話說得無言以對,只得點了點頭:“那……那我便要一張便好,旁人我回了便是。”隨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賈瑕看了賈母一眼,心裡不由得有些意外。
若放在從前,老太太定然是捨不得讓寶玉受半分委屈的,可如今竟會當著眾人的面駁回寶玉的請求,倒讓他有些刮目相看。看來這老太太也知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晚間,寶玉一家用過晚飯便告辭回去了。
黛玉和賈瑕回到自己屋中,賈瑕見她興致不高,便問:“妹妹怎麼了?可是薛家嫂子說了什麼?”
黛玉聽他叫薛寶釵“薛家嫂子”,便知道是在逗弄自己,白了他一眼:“就你慣會作怪!”
她頓了一下,又嘆了口氣,“她那日子……也不舒坦。今日在後院說話時,她雖沒明說,可那些話裡的意思,我聽得出來。”
賈瑕來了興致:“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黛玉見他那一副等著聽熱鬧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了笑容道:“二房那邊,銀錢上怕是有些吃力了。今日她來雖沒明說,可我看她那頭面首飾,都比從前舊了許多,有幾件還是從前她做姑娘時戴的。她那樣的人,若不是真的緊了,斷不會戴那樣的東西出門。”
她說著,又壓低聲音,“她手腕上的鐲子,我看還是我們去金山之前那對,連新的都沒添。”
賈瑕聽了,點了點頭:“意料之中的事。當時分家,他們分到的其實不少,可那省親園子是個無底洞,光建起來就掏空了大半,後來的維護更是不小的開銷。加上二嬸子管家……嘖嘖。”他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己經再明白不過了。
黛玉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又道:“還有一樁事。襲人被抬了姨娘這不意外,誰承想先前伺候寶玉的麝月、秋雯、碧痕也都被收了。寶姐姐嘴上不說,心裡未必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