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張雲濤就起來了。
炕上還殘留著一點餘溫，沈婉娘蜷縮在被子裡，睡得正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那張本就素淨的臉襯得更加蒼白。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樣總是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張雲濤輕手輕腳地下了炕，把那兩捆晾乾的草藥從灶房裡拿出來，用麻繩重新紮了一遍，扎得緊緊的，背在背上試了試分量。柴胡和防風乾透之後輕了不少，兩捆加起來也就五六斤，背在身上不沉。
他正要把草藥放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這就走？”
沈婉娘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坐在炕沿上，頭髮披散著，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衣，領口處露出鎖骨，瘦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
“嗯，趁早去，趕在午前回來。”張雲濤把草藥靠在牆邊，“你再睡會兒。”
沈婉娘搖了搖頭，下了炕，趿拉著鞋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灶膛裡響起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張雲濤站在院子裡，看著灶房裡透出的火光，沒有跟進去。他知道自己就算說“不用麻煩了”，沈婉娘也不會聽。這姑娘有自己的主意，不是那種你說什麼她就聽什麼的人。
粥很快端上來了。野菜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都數得清——這是家裡最後一點存糧了。沈婉娘把稠的那碗推給張雲濤，自己端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米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張雲濤看了她一眼，沒有推讓。他知道推讓沒有用，沈婉娘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同仁堂在縣城東街，你以前去過沒有？”沈婉娘一邊喝粥一邊問。
“去過一次，路過。”
“東街有好幾家藥鋪，同仁堂是最大的一家，門面是青磚的，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好認。”沈婉孃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你進去之後，別急著要價，先看看別人怎麼賣的。要是掌櫃問你是誰家的，你就說青牛山張家村的。”
張雲濤看著她，沒有說話。
“賣完藥，買鹽。”沈婉娘繼續說，“粗鹽就行，細鹽太貴，咱們吃不起。鹽鋪在西市，姓周的那家，他家的鹽乾淨，不摻沙子。別去姓劉的那家，他家的鹽苦。”
“你怎麼知道這些？”張雲濤忍不住問了一句。
沈婉娘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以前跟我爹來過。他活著的時候，每年秋天都要來縣城買筆墨，我跟著來過幾次。”
張雲濤沒有追問。沈明遠活著的時候，沈婉娘還是那個被爹疼愛的女兒，跟著爹進城買筆墨，大概是她在張家那三年裡為數不多的好日子。
“買完鹽，再買點米。”沈婉娘把話題拉了回來，“糙米就行，三文錢一斤，買十斤。剩下的錢……”她猶豫了一下，“剩下的錢你留著，別亂花。”
“好。”
沈婉娘放下碗，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五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汗巾子。白絹布的底子，上面繡著蘭草和梅花，針腳細密，花樣清雅。張雲濤注意到，每條汗巾子的邊角處，都繡了一個小小的“雲”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他拿起一條，指了指那個小字。
沈婉孃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別過頭去：“隨便繡的，你幫我送到王嬸家去。”
張雲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把五條汗巾子疊好，塞進懷裡。
“那我走了。”
“等等。”沈婉娘叫住他，從灶臺上拿了一個粗瓷碗，碗裡放著兩塊蒸熟的獾子肉，用油紙包好了，遞給他，“路上吃。”
張雲濤接過油紙包，揣進懷裡。他看了沈婉娘一眼，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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