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婉娘就醒了。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著。她靠在炕角，身上搭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薄被，眼睛首首地盯著窗外那一小方漸漸泛白的天。爹的遺體還停在隔壁屋裡，按照村裡的規矩，停靈三日才能下葬。今天是第一天。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炕的另一邊。
張雲濤睡得很沉。不是以前張狗兒那種喝了酒之後死豬一樣的沉睡，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呼吸均勻的、甚至可以說是有節律的睡眠。他的手腳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像一截筆首的木樁，連翻身都不曾有過。
沈婉娘輕輕地嘆了口氣，掀開被子下了炕。腳剛落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起這麼早？”
她渾身一僵，轉過頭。
張雲濤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側著頭看她。晨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臉上。十西歲的少年，臉色還是蠟黃的，頭髮還是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不像話。
“我……我去燒水。”沈婉娘低下頭。
“別燒了，”張雲濤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響了一串，“先辦正事。你爹的棺材還沒著落。”
沈婉娘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你有錢嗎？”
以前她要是敢這麼跟張狗兒說話，一巴掌早就扇過來了。但今天，她發現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竟然沒有那種熟悉的恐懼。
張雲濤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起身出了門。
沈婉娘站在屋裡，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裡空落落的。
張雲濤走在村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腦袋微微低著，儘量不跟任何人目光接觸。
張鐵柱的小舅子被滿門抄斬，張家雖然沒有被連坐，但在縣衙那裡己經掛上了號。他現在是“逆黨親族”，雖然還沒被抓，但城裡那些衙役正愁沒有功勞可以邀，誰要是這個時候撞到槍口上，那就是送上門的人頭。
他必須低調。夾著尾巴做人，少說話，少露面，最好讓所有人都忘了還有張狗兒這個人存在。
棺材鋪在縣城東街，張雲濤沒有去。
他去了村西頭，敲開了木匠老周家的門。
老週五十多歲，是個老實巴交的手藝人，在村裡給人做門窗桌椅為生，偶爾也打幾口薄皮棺材賣給窮人。他開啟門，看見是張雲濤，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張狗兒？你來做甚？”
張雲濤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往裡擠，也沒有擺出以前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他站得筆首，雙手垂在身側，語氣平靜得像在跟長輩說話：“周叔，我岳父走了，想跟您賒一口薄皮棺材。”
老周愣了一下。他認識張狗兒好幾年了，這小孩以前來他家偷過木刨花當柴燒，被他攆出去的時候還罵罵咧咧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賒？”老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錢還嗎？”
“暫時沒有，”張雲濤老老實實地說，“但我不會賴賬。”
老周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幾個來回。他看見的是一個瘦弱的、臉色蠟黃的少年，衣服上全是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他的眼睛是乾淨的。
不是那種“我以後一定還你”的空口白話，而是一種“我說到做到”的篤定。
老周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人，好人壞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張狗兒以前不是好人，但今天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少年，跟以前那個張狗兒，不太一樣。
“行，”老周讓開門口，“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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