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正在家裡喝茶，看見張雲濤進來，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厭惡，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讓我看看你能拿出什麼來”的審視。
“趙叔，”張雲濤站在堂屋中間，沒有坐下，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嬉皮笑臉地套近乎，“我岳父走了，想在沈家祖墳旁邊挖個坑，您看……？”
趙德厚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沒有接話。
張雲濤從袖子裡掏出三十文錢，放在桌上。這是他全部家當的一半，剩下的要留著買供品和紙錢。
趙德厚看了一眼那三十文錢，又看了一眼張雲濤，忽然笑了：“你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規矩了？”
以前張狗兒辦事，從來不給錢，張嘴就是“趙叔你幫幫忙”，幫完還不領情。今天這個小孩，知道拿錢開路，雖然只有三十文，但那態度擺在那裡。
“行，”趙德厚放下茶碗，“我讓趙虎帶兩個人去挖，明天一早動工。”
張雲濤又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趙德厚看著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這小孩，跟以前不一樣了。
停靈三日的規矩不能廢，但張雲濤不敢大操大辦。
他沒有請和尚做法事——請和尚要錢，而且和尚從縣城來，太招搖。他沒有擺流水席——擺席就要請村裡人吃飯，人一多嘴就雜，誰知道哪個嘴快的會把“張家辦喪事”的事傳到縣衙裡去。
他只是在家裡設了個簡易的靈堂，沈明遠的遺體停在門板上，頭前點了一盞油燈，放了一碗米飯、一雙筷子。沈婉娘跪在靈前燒紙錢，張雲濤站在門口，迎送來弔唁的村民。
來的人不多。
沈明遠生前是村裡的教書先生，人緣不錯，但張家是村裡的一霸，沈婉娘是張家的媳婦，這個身份讓很多人望而卻步。只有幾個跟沈明遠交好的老人來了，上了一炷香，說了幾句節哀的話，匆匆就走了。
張雲濤沒有挽留，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站在門口，對每一個來的人道謝，態度恭敬得不像話。
沈婉娘跪在靈前，一邊燒紙一邊偷偷看他的背影。這個人的脊背挺得很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盛氣凌人。
她想起三年前嫁到張家的那天，張狗兒站在門口，叉著腰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哭什麼哭，再哭老子打死你。”
三年了，她在這個家裡，沒有一天不害怕。
可今天，看著站在門口迎客的張雲濤，她心裡的那種恐懼，忽然淡了一些。
傍晚的時候，老周的兒子把棺材送來了。薄皮鬆木棺材，刷了一層黑漆，雖然簡陋，但乾乾淨淨。
張雲濤和趙虎一起把沈明遠的遺體入了殮。沈婉娘站在旁邊，看著父親被抬進那口窄小的棺材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掉，但她沒有哭出聲。
蓋棺的時候，張雲濤往棺材裡放了一本書——那是沈明遠生前最愛看的《論語》，書頁己經翻得捲了邊，但被沈婉娘用漿糊仔細地粘補過。
沈婉娘看見那本書，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她轉過身，背對著棺材，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張雲濤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堵牆，替她擋住了從門口吹進來的冷風。
出殯那天，天還沒亮就動身了。
張雲濤請了趙虎和另外兩個村裡的後生抬棺，加上他自己，西個人抬著那口薄皮棺材，往沈家祖墳走去。沈婉娘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個瓦盆，走到村口的時候，按照規矩把瓦盆摔碎了。
“啪”的一聲脆響，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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