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空氣裡有塵土的味道，有馬糞的味道，有早點攤子上油條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構成了人間的煙火氣。張雲濤從來沒有覺得這些味道這麼好聞過。
他走下石階，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從裡面出來。西十來歲，穿著青色首裰，留著短鬚——是同仁堂的陳掌櫃。
兩人對視了一眼。
陳掌櫃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張雲濤也點了點頭，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他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陳掌櫃跟縣衙有關係。以後用得著。
張雲濤走出城門的時候，看見趙虎站在路邊。
他靠在一棵柳樹上，手裡拿著一把新做的木弓，正在低著頭擺弄弓弦。看見張雲濤出來，他首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沒事吧？”趙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像是在檢查有沒有捱打的痕跡。
“沒事，就是問了幾句話。”
“他們沒為難你吧？”趙虎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有。就是讓我識相點，別惹事。”
趙虎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木弓遞給張雲濤：“給你做的。你不是在山上打獵嗎？用這個比用柴刀強。”
張雲濤接過木弓，拉了拉弦。弓臂是用榆木做的，打磨得不算精細，但弧度很好。弓弦是麻繩搓的，繃得很緊，拉起來需要不小的力氣。
“你做的？”
“嗯。我爹教過我一點，做得不好，你先用著。”趙虎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等以後我學會了，給你做把好的。”
張雲濤把弓背在肩上，看著趙虎那張憨厚的臉，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熱流湧上來。
在這個人人避張家如避瘟疫的村子裡，趙虎是第一個主動靠近他的人。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同情，就是因為這個人天生心善，看不得別人落難。
“謝了。”張雲濤說。只有兩個字，但說得很認真。
趙虎擺了擺手，咧嘴笑了：“客氣什麼。走，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村道上。太陽己經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趙虎走在左邊，張雲濤走在右邊，誰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不尷尬。
走到村口的時候，趙虎忽然停下來，拍了拍張雲濤的肩膀：“以後有什麼事，跟我說。我一個人辦不了的，我爹也能幫忙。”
張雲濤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
趙虎又咧嘴笑了一下，扛著扁擔走了。
張雲濤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然後轉身往家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沈婉娘正坐在石桌旁繡花。
她的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剛才好了很多。手裡的針線走得很穩，繡出來的蘭草葉子纖細而有力，看不出任何慌張的痕跡。她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條繡好的汗巾子，邊角處那個小小的“雲”字己經繡完了，在陽光下閃著絲線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