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張雲濤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少什麼零件。
“沒事吧?”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事,就是問了幾句話。”張雲濤把木弓靠在牆邊,在石桌旁坐下來。
“他們說什麼了?”
張雲濤如實說了。吳師爺的話、縣衙的態度、讓他“識相”、讓他“隨叫隨到”——他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婉娘。
沈婉娘聽完,沉默了很久。她手裡的針沒有停,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每下一針都要頓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他們是不是在盯著你?”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張雲濤沒有否認:“嗯。”
沈婉娘低下頭,看著手裡繡了一半的蘭花,聲音更輕了:“那怎麼辦?”
張雲濤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棗樹。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條路。”他說,語氣很平靜,“一是繼續這樣,夾著尾巴做人,等他們忘了張家這回事。二是找個正經事做,讓他們覺得我是個有用的人,不是個隱患。”
沈婉孃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張雲濤。那雙杏眼裡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神情——不是害怕,不是擔憂,而是一種認真的、審慎的、像是在做一道很難的題目時的專注。
“你想走哪條路?”
張雲濤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第二條。第一條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婉娘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繡花。針線走得又快又穩,蘭草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從她指尖長出來,像是活的。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針線,站起來,走進灶房。灶膛裡響起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水開了,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在暮色中升騰成一團白霧。
她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張雲濤面前。
“先吃飯。”
張雲濤低頭看著那碗粥。粥很稠,米粒顆顆飽滿,上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但他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
沈婉娘坐在對面,看著他喝完,伸手把空碗接過去,站起來又去盛了一碗。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一人端著一碗粥,誰都沒有說話。暮色西合,炊煙裊裊,遠處的麥田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像一片綠色的海。
張雲濤喝完第二碗粥,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在心裡默默地規劃著接下來的路。
修城牆,刷好感,攢錢,練身體。
半年。他只需要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