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王嬸來了一趟。
她手裡拿著一包新料子，是翠雲坊剛送來的，要繡二十條汗巾子，還是九文一條。沈婉娘接過料子的時候，王嬸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張雲濤身上，停留了兩秒。
“婉娘啊，”王嬸壓低聲音，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你男人最近壯了不少啊。”
沈婉娘低下頭，耳朵從耳垂一首紅到耳根。她把手裡的料子攥緊了一些，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王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張雲濤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像是感慨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張雲濤蹲在井邊洗草藥，頭也沒抬，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聽見了王嬸的話，也看見了沈婉娘紅透的耳朵。這半個月來，他每天訓練，身體的變化自己感覺得到，但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從沈婉孃的反應裡得到驗證，感覺還是不一樣。
他把洗好的草藥攤在竹篩裡，端到太陽底下晾曬。陽光很好，照在那些草藥的葉片上，散發出淡淡的、苦澀的藥香。
晚上，兩人坐在院子裡吃飯。
粥裡放了野菜和山雞肉，比以前的稠多了，油水也足了。沈婉娘現在的廚藝比半個月前好了不少——同樣是白水煮肉，她知道什麼時候放鹽肉最嫩，知道火候怎麼控制湯最鮮。這些沒人教她，都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
張雲濤喝了三碗，沈婉娘喝了兩碗。
吃完飯，沈婉娘把碗筷收了，張雲濤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堆銅錢。他數了數，五百文，一文不少。這是他從賣藥和賣野味的錢裡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攢了半個月。
他用紙把錢重新包好，放在石桌上，明天一早送去給老周。
“張雲濤。”沈婉娘從灶房裡出來，在他對面坐下來。
“嗯。”
“趙虎說的那個荷包，我給繡。”她拿起針線，在油燈下穿了一根新線，“不要錢，算還他的人情。”
張雲濤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我明天跟他說。”
沈婉娘低下頭，開始繡花。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蜜色的皮膚照得柔和而溫暖。她的睫毛很長，低頭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輕輕顫動。
張雲濤坐在對面，看著她繡花。
這半個月來，他每天訓練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繡花。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打擾誰，但那種沉默己經不是以前的尷尬和疏離了。它變成了一種安靜的、自在的、像是過了很多年老夫老妻才會有的默契。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比以前靈活了很多。以前她繡花的時候，針線走得慢，每下一針都要頓一下，像是在猶豫。現在不一樣了，針線走得又快又穩，一朵蘭草從她的指尖長出來，像是活的。她的手指上全是繭子，指節因為長期握針微微變形，但她從來不抱怨，也從來不喊累。
“婉娘。”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明天我不上山了。”
沈婉孃的手頓了一下，針尖停在半空中，懸在白絹布上方一動不動。
“我去縣城，應募修城牆。”
沈婉娘低下頭，看著手裡繡了一半的蘭草，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兩個人之間投下搖曳的光影。灶房裡的餘火還在噼啪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更遠的地方，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竹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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