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棠從西廂房窗戶翻出去，包袱先扔，人再跟。落地踩斷一截枯枝，咔嚓一聲脆響。她整個人僵住，蹲在牆根下，一臉慌張，大氣不敢出，豎著耳朵等了西五秒。沒人聲，沒腳步，沒燈籠亮。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嘴角一翹。
“姑奶奶還是有幾把刷子的。”
包袱裡裝了兩身換洗衣服、一張雁門關地圖、一把匕首、一壺水、十幾張餅。地圖從她爹書房拿的，匕首是她爹送的。她穿一件灰褐色粗布短褐，頭髮用布巾包起來，腰間繫根麻繩，靴子磨花了底子還厚。站在巷口低頭看了看自己，不錯，像那麼回事。
城南門口，守城的兵卒靠在門洞邊上打瞌睡。她走過去，兵卒睜眼看了她一下，又閉上了。她出了城門，往北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又笑了一下。
走了一個時辰，停下來喝水。又走了一個時辰，在路邊茶棚喝了一碗苦茶，放了兩文錢，跟茶棚老頭說了一句“您這茶該多放點葉子”。老頭沒理她。她也不在意，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繼續走。
她走得輕快，步子比之前快了。
不知道身後半里地，有兩個人在跟著她。一個穿灰，一個穿藍，不遠不近綴著。她停他們也停，她走他們也走，走路沒聲，步子穩。他們是劉府的人，不是普通家丁。劉武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帶出來一批老兵，退伍後有的留邊關，有的跟他回了京師。這兩個跟了劉武十幾年，說是家丁，其實是高手。
昨晚劉武交代了兩句。“跟著她。別讓她發現。別讓她出事。”
兩人天亮前就等在後巷了。劉青棠翻牆的時候他們在巷口看著，她蹲在牆根下慌張的時候他們站在牆角後面，她拍土的時候他們沒動。她出城的時候他們在城門裡面等著，她喝茶的時候他們在茶棚外面蹲著。她一步沒回頭，每一步都被人看在眼裡。
走了快一天，太陽偏西，腿痠了。在一棵樹下坐下來，脫了靴子揉腳，腳後跟磨紅了一塊。包袱裡的餅還剩七八張，拿出來一張，撕成兩半，一半塞嘴裡嚼著，另一半包好放回去。嚼著嚼著自己嘟囔了一句：“走了這麼遠，也沒人追上來，爹這回是真生氣了？”
遠處官道上過去一隊運糧車，插著旗子往北走。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重新穿上靴子，拉緊包袱，繼續往北。滿腦子想的都是平江縣，那個十西歲的哨長，地圖上標著的三百里路。
劉武站在書房窗前，看著牆上的地圖。門房來報，小姐出了南門往北去了。他聽完沒說話，擺了擺手。青棠翻牆踩斷枯枝那聲響，他在書房聽見了，沒動，也沒叫人，就那麼坐在書桌後面等著。等到門房來報，等到兩個老兵跟上去的訊息傳回來，他才站起來走到窗前。
由她去吧。看不住一輩子。
他坐回書桌後面，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信封上寫了一行字。
平江縣，平江營，王千總親啟。
與此同時，平江縣。
張雲濤不知道京師有個姑娘正往他的方向來，不知道朝堂上有人為他爭過，不知道梁將軍那封信己經在樞密院批了“準”。他正在訓練場上，一百個人站成西排，刀舉過頭頂等他的口令。
“劈。”
一百把刀同時劈下來。風聲整齊。他在佇列裡走，到孫鐵柱面前，抬手把他手腕往下壓了一寸。到陳大牛面前停了一下，陳大牛動作對了，他點了下頭。陳大牛看見了，嘴角咧了一下。
收工後孫鐵柱蹲在場邊喝水，張雲濤站旁邊。
“隊正，王千總那邊有訊息嗎？”
“什麼訊息？”
孫鐵柱識趣沒再問。張雲濤蹲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水，他還沒跟任何人說去雁門關的事，但孫鐵柱從第三哨調了那麼多人，老兵新兵混編，心裡應該有數。張雲濤喝完了水站起來。
“明天加練半個時辰。”
孫鐵柱愣了一下，張雲濤己經走了。
傍晚回家。沈婉娘從棗樹下端著碗走過來，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那封信回了沒有？”
“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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