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沈婉娘把碗筷收了，端了兩碗水放在石桌上。張雲濤坐在對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沒放下，在手裡轉了兩下。
“鋪子的事想得怎麼樣了？”他問。
沈婉娘在他對面坐下來，把針線籃子擱在腿上。“先租個小鋪面，不用大，能擺開就行。王嬸說她可以幫我盯著，陳掌櫃也答應幫忙。一個月房租二百文，我算過了，繡活一個月能掙五百文，租了鋪子還能掙更多。”
張雲濤聽完，沒說話。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沈婉娘看他這個動作，知道他要想事情，沒催他。
“你說的這些都對。”張雲濤開口了，“但不夠。不是能掙五百文，是要掙更多。”
沈婉娘看著他，沒接話。
張雲濤把碗推到一邊，手指在石桌上畫了幾個圈。“你的繡品，不能只當貨賣。要讓人記住是誰繡的。每條繡品上繡‘沈記’兩個字，不用大，藏在邊角。買的人多了，就會有人認這個字號。認了字號，就認你這個人。”
沈婉娘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想過繡品還可以這麼做。
“還有，”張雲濤的手指在石桌上點了兩下，“一樣的繡品，賣給不一樣的人，價錢不一樣。普通人家用的，便宜些，走量。縣城的商戶、官員家眷，貴些，讓他們覺得東西好。再貴些的，專門定做，給有錢的大戶。大戶不還價，他們只看東西好不好。”
沈婉娘皺了皺眉。“我見過賣布的按好壞分價錢，沒見過賣繡品也這麼分。”
張雲濤沒接這個話茬，繼續說。“讓人上門找你繡，比你繡好了等人來買掙得多。定了做的活，先收一半定金。手裡有了定金，就不用自己墊錢買料子。”
沈婉孃的眼睛動了一下。她從來沒想過可以先收錢再幹活。
“等你活多了，把活分給別人做，你抽成。”張雲濤說，“王嬸抽七文，你抽三文就行。活多了，你收的抽成比你自己繡掙的還多。你把關，不好的不讓出貨。時間長了，沈記的繡品就是好的，不管是誰繡的。”
沈婉娘放下針線，看著張雲濤。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鋪子不能光賣繡品。”張雲濤繼續說，“賣針線、賣布料、賣花樣圖紙。縣城那些繡娘，買針線去西市，買布料去東市，東跑西跑。你把東西都放一個鋪子裡，省她們的事。她們省事了，你多掙錢了。”
他頓了一下。“你那個鋪子，不光是賣貨的地方。擺幾把椅子，泡一壺茶，大戶人家的女眷來了坐著聊聊天，順手就買幾條汗巾子。”
沈婉娘坐在那裡，手裡的針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放下了。她看著石桌桌面，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張雲濤。
“你怎麼想到這些的？”
張雲濤看著她，沒回答。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不是不能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他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碗轉了半圈，又轉回來。
“婉娘，我跟你說幾句話。你聽著。”
沈婉娘看著他，沒動。
“其實我想好好陪你一起生活。”
沈婉孃的手指動了一下。
“但是現在外敵來侵。北狄人在雁門關外面，隨時可能打進來。我見過那些潰兵是什麼樣的，見過柳樹溝被屠村是什麼樣的，見過北狄人翻箱倒櫃找東西殺人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皇朝都沒有了，哪來的家？又談何跟你一起生活？”
沈婉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看著張雲濤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她以前見過的渾濁和躲閃，是清亮的、沉著的，像她爹以前說過的——有本事的人，眼睛裡有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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