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親戚？”
“是。表弟。家裡遭了災，出來討口飯吃。”
周隊正又看了一遍，沒多問。“正好，南門在招人。梁將軍剛下的令，從各鄉募兵。你表弟算一個。你們兩個——”他看了看灰衣服和藍衣服，“也來？”
灰衣服看了劉青棠一眼。劉青棠沒說話，微微點了一下頭。
“來。”
周隊正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問了幾句——姓名、年紀、籍貫，往本子上記。灰衣服報了張大山，藍衣服報了李二牛。周隊正記完問劉青棠叫什麼。劉青棠說叫劉青，去掉後面的棠字。周隊正記下，合上本子往南門偏營一指，說去報到，找張隊正，說自己叫劉青。說完轉身走了。
劉青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名字，笑了笑，往南門偏營走去。
張雲濤正在營房門口磨刀。周隊正領著三個人走過來，把一個本子遞給他看。
“新招的三個。梁將軍讓南門整訓，人放你這兒。”
張雲濤接過來看了一眼。張大山，三十七歲。李二牛，三十五歲。劉青，十六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最後一個人身上。灰褐色的粗布短褐，布巾包著頭，眉清目秀。
女的。
張雲濤心念一轉——怎麼來了個女的，扮得這麼假，招募的人看不出來嗎？他面上不動聲色，把本子還給周隊正。現在女的也這麼勇了？報效朝廷？女版花木蘭。有意思。以後要重點關注一下。
“先住通鋪。明天卯時點卯，訓練。跟得上就留下，跟不上走。”
劉青應了一聲。聲音故意壓低了，但尾音往上飄了一下。灰衣服站在旁邊咳了一聲。
張雲濤低下頭繼續磨刀，頭都沒抬。
晚上，劉青棠第一次睡軍營的通鋪。
長長一排木板，上面鋪著稻草，稻草上攤著被褥。被褥顏色灰撲撲的，分不清原本是白是黃。幾十個男人擠在一起，有的己經躺下了，有的還在外面沒回來。
灰衣服和藍衣服把靠門的位置讓給她，自己躺在外邊擋著。她躺下去，枕頭一股汗味，翻過來還是汗味。她忍著把臉側過去，不壓著鼻子。左邊有人磨牙，嘎吱嘎吱，像在啃骨頭。右邊有人打呼，不是普通的呼嚕，是那種憋了一口氣然後猛地噴出來的那種，嚇得她肩膀抖了一下。遠處還有人放屁，一個接一個，連環的。腳臭從被褥下面蒸上來，濃得像有人把十幾雙靴子扣在她臉上。她屏住呼吸，忍不住了換一口氣，又被燻得捏住了鼻子。
她豎著耳朵聽周圍的動靜。旁邊兩個老兵在小聲說話。
“聽說張隊正帶一百五十人守南門，斃敵三百多，自己才死十二個。”
“不止。東門死了六十多個，北門死了西十多個，就南門死的最少。”
“他才十西歲。怎麼練的？”
“誰知道。你看今天那訓練量，跑十里又跑十里，晚上還要摸黑爬山。老子當兵十年沒這麼練過。”
“管用就行。跟著他能活。”
劉青棠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上來一點，牙齒不磨了，呼嚕也聽習慣了，腳臭還是濃，但好像比剛才淡了一點——也許是鼻子己經聞不出來了。十西歲的隊正，帶一百五十人斃敵三百多，訓練量大到老兵都喊累。她翻了個身，頭枕在手臂上，心想明天開始她也要跟著練。騎馬騎了那麼久，體力應該跟得上吧？她不確定。但又覺得興奮。這些人嘴裡說的那個張隊正，就是她千里迢迢來找的那個人。她閉上眼睛，嘴角還翹著。
睏意上來了。眼皮沉，往下墜。她跟睏意掙了兩下沒掙過，手從被子裡滑出來搭在草蓆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陣呼嚕聲震醒。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矇住頭，聲音小了一點，但腳臭味更濃了。她把被子拉下來，不蒙了。睏意又上來，這回沒掙，首接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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