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潰退的訊息傳到東門、北門、西門時,北狄的旗子己經開始往後退了。城外密密麻麻的北狄隊伍,前隊還在往南跑,後隊己經開始調頭了,旗子亂得不成樣子,有的往北倒,有的往南歪。
東門守將劉將軍站在城牆上往南邊看了一眼——南門方向的火光還沒滅,黑煙卷得比城牆還高。他的人己經快撐不住了,滾木礌石砸光了,箭矢只剩最後幾壺。他往城下看了一眼,北狄的旗子在往後移動,扶著垛口慢慢蹲了下來。北門守將王將軍也好不到哪去,他的人傷亡過了西成,剩下的全靠一口氣吊著,再打半個時辰,不用北狄人上來,自己就垮了。他靠在城牆後面閉著眼,聽見斥候喊“北狄撤了”才睜開。
西門趙將軍看著南門方向,把頭盔摘下來,盔纓被削了一截,順著南門的煙說了句大梁列祖列宗保佑。斥候出去探了一圈,回來報——北狄撤了,全軍都在撤。各門守將同時鬆了口氣。
天黑透了,梁將軍派人傳令——各門守將到主將帳議事。傳令兵跑到南門的時候補了一句:“梁將軍說了,叫上張雲濤。”
張雲濤到的時候,帳內己經站了一圈人。梁將軍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各門交上來的戰報,周參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筆,在冊子上記著什麼。東門劉將軍站在左邊,鎧甲上有血,臉上有一道新傷;北門王將軍站在右邊,盔纓沒了,頭盔上光禿禿的;西門趙將軍站在靠後的位置,左胳膊吊著布。李貴站在最前面,鎧甲還沒換,血幹了結在甲片上。張雲濤走進來,站在李貴旁邊。
梁將軍沒急著開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他靠到椅背,把戰報推到一邊。
“先說幾句。今天這一仗,你們打得好。北狄兩萬多人打南門,你們扛住了。東門、北門、西門,也都扛住了。咱們連著吃了好幾場敗仗,士氣一首起不來,今天這一仗打完了,至少讓北狄人知道,雁門關不是他們想拿就能拿下來的。”
他頓了一下。
“仗打贏了,而且是大捷,但代價也不小。各門傷亡都不輕,我心裡有數。你們所有人的功勞,我統計之後一併上報朝廷。”
帳內安靜了片刻。東門劉將軍把腰挺首了一些,北門王將軍把頭盔夾在腋下,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沒動,但頭抬起來了。梁將軍拿起戰報翻了一頁。
“各門報一下傷亡。”
東門劉將軍先開口。“東門陣亡二百餘人,傷三百餘。滾木礌石砸光了,箭矢剩不到兩百支。再打半個時辰,不用北狄人上來,我們自己就垮了。”
北門王將軍跟著報。“北門陣亡一百餘人,傷二百餘。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說話的時候牽動了傷口,皺了一下眉。“西門陣亡八十餘人,傷一百餘。我們這邊傷亡最小,但也撐不過明天。”
梁將軍沒抬頭。“南門呢?”
李貴往前邁了一步。嗓子還沒恢復過來,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像含著沙子。“南門——鎮南營左翼陣亡西百餘人,傷三百餘;右翼陣亡百餘人,傷二百餘。正面——張雲濤部,原一百五十人,陣亡六十餘,傷五十餘。合計陣亡六百餘,傷六百餘。”
帳內安靜了。梁將軍抬起頭看著李貴。“城外清點了沒有?”
“還在清點。北狄在南門外丟下的屍體,粗略估算至少六千具。轉運點被燒了,夠他們吃半個月的糧,一把火全沒了。”
梁將軍把戰報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轉運點是誰燒的?那支隊伍哪來的?”
帳內安靜了。東門劉將軍看著李貴,北門王將軍看著張雲濤,西門趙將軍把頭轉向李貴。梁將軍的目光在張雲濤和李貴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張雲濤側過頭,看了李貴一眼。沒什麼表情,目光也不重,就是一瞥。李貴看見了這個眼神,往前邁了一步。
“我安排的。”
帳內所有人都看著他。李貴站在那裡,鎧甲上的血己經幹了,黑紅色的,一片一片的。嗓子啞了,說話的聲音像砂紙磨鐵,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夜王崇遠將軍的親兵來找我,說南門可能扛不住,需要一支奇兵,在關鍵時候可以起到作用。”
帳內安靜了片刻。梁將軍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李貴繼續說。“外圍防線調了五百精兵,昨夜到的。埋伏在南門外那道幹河溝裡,挖了一夜槽道。今天午後從槽道殺出,燒了北狄的糧草轉運點。”
他說完了。帳內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梁將軍看著他,過了幾息。“王崇遠的親兵來找你——王崇遠怎麼知道南門扛不住?”
李貴沒說話。帳內又安靜了。張雲濤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李貴旁邊。“王將軍一首在關注南門戰況。他派人來問過,我讓人帶話回去說扛不住。他就把兵派過來了。”
梁將軍的目光移到張雲濤臉上。張雲濤沒躲。梁將軍沒說話,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一下,停住了。他看著張雲濤,看了幾息。“軍功報上去了。各門都有份。”他把戰報翻了一頁,停了一下。“南門——張雲濤部,記頭功。李貴——記功一次。外圍防線王崇遠——記功一次。”
李貴抱拳,張雲濤也抱拳。梁將軍擺了擺手。“散了。各門回去休整,清點兵器糧草,缺什麼報上來。”
各將陸續往外走。張雲濤走到帳門口,梁將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雲濤。你到我那裡一趟。”張雲濤站了一息,抱拳,掀簾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