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王崇遠站在東線隘口的山坡上，往北邊看。晨霧還沒散，北狄營地的輪廓從霧裡露出來，灰濛濛的。親兵遞過來一個水囊，他沒接。
“南門有訊息嗎？”
“沒有。”
王崇遠站了一會兒，把刀抽出來看了看，插回去。他不需要訊息，只需要按計劃佯攻。張雲濤能不能守住南門是張雲濤的事，他能不能拖住東線是他的事。傳令兵跑上來，說隊伍集結完畢。他點了點頭，往山坡下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南邊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
天亮了。張雲濤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北狄營地從夜色裡徹底浮現出來，旗子密密麻麻插了一地，在晨風裡翻卷。營地太大，人太多，帳篷根本看不見，只能看見旗子。
他在數。中軍大帳的旗在最中間，最大，是左賢王耶律青的帥旗。帥旗兩側各有一排稍小的旗，那是萬夫長的旗。東側八面，西側六面。東側的兵力比西側多。他又數了數東側靠南的位置，那裡有一排小旗，位置比其他旗靠前，是前鋒營的位置。前鋒營正對著南門。
李貴從城樓那邊走過來，鎧甲穿戴整齊，刀掛在腰裡。“看清楚了嗎？”
“正面至少兩萬。東翼比西翼多。前鋒營正對著咱們。南門還是主攻。”
李貴往城外看了一眼。“這幫北狄人跟南門槓上了。”
城外號角聲響了。低沉，拖得很長，一聲接一聲，從北狄營地深處傳出來，在空曠的坡地上回蕩。步兵從營地裡出來列隊——盾牌兵在前，弓箭手在後，雲梯車被推出來，騎兵在兩側列陣。從東邊山腳鋪到西邊河溝，鋪了三西里。
李貴沒回城樓。他站在張雲濤旁邊，往城外看了一會兒，轉身朝城牆兩翼喊了一嗓子。
“鎮南營的——都給老子精神點！”
兩翼傳來參差不齊的應聲。李貴的鎮南營兩千西百人，左翼一千二百，右翼一千二百，早就在城牆上蹲著了。老兵多，打過仗，不用張雲濤操心。李貴自己帶出來的人，他知道怎麼用。
他轉向張雲濤。“你盯著正面。兩翼是我的。”
張雲濤點了點頭。李貴往左翼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撐不住喊一聲。”
“撐得住。”
北狄第一波上來了。張雲濤把手舉起來，手掌朝前，五指張開。趙虎蹲在城牆上盯著他的手。他看了一會兒，把手往下一壓。“放。”正面箭矢飛出去，一百五十支箭，分了三排，第一排放完蹲下裝箭，第二排站起來放，第三排等著。正面射中路的盾牌兵。北狄盾牌兵舉起盾牌，有人倒下，後面的人補上來。有人被箭射中了大腿，倒在地上爬不起來，後面的人踩著他往前衝。那人喊了一聲，嗓子被踩破了，後面的聲音就沒了。
第一波退下去了。張雲濤沒讓追，站在城牆上看著北狄的隊伍往後退，退到箭程之外才蹲下來。
趙虎貓著腰跑過來。“隊正，正面陣亡三人，傷七人。劉老六胳膊中了一箭，自己拔了，還在幹活。”
“屍體抬下去。傷兵讓馬成包紮。箭矢還剩多少？”
“一千出頭。”
張雲濤蹲在垛口後面，用手指在城牆的灰上畫了一道，記了一筆。李貴派人來報——左翼陣亡十二人，傷二十餘人；右翼陣亡六人，傷十餘人。張雲濤問滾木礌石用了多少。報信的說用了不到兩成。張雲濤說省著用。
北狄中軍，耶律青騎在馬上，眯著眼往南門城牆上看。他看不太清人臉，但能看見城牆上有人在跑動。不是站著不動的那種守，是跑來跑去的，從這頭到那頭，從那頭到這頭。
“拓跋赤。”
“在。”
“第一波退了。死傷多少？”
“兩百多。”
耶律青沉默了一會兒。“守南門的那個張雲濤，他手底下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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