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縣，縣城東街，沈記繡坊。鋪子裡來了幾個客人，沈婉娘正在櫃檯後面給人量布。衛兵穿著軍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喘著氣。他站在門口沒進去，等人走了才走進去，把信雙手遞過去。
“張副將給您的信。”
沈婉娘愣了一下，手裡的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著那封信，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眼眶泛紅，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把尺子放在櫃檯上，接過信，手微微顫了一下。她看了衛兵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衛兵識趣地退了出去。
她攥著信沒拆，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把信放在膝蓋上，手在信上停了一下才拆開。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婉娘，我還活著。南門守住了，北狄退了。朝廷升了我做副將，統兵五千。”
她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眼睛又酸了，眼淚湧上來，她沒擦，讓它停在眼眶裡，沒掉下來。
“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仗己經打完好些日子了。我沒受傷，一根頭髮都沒少。你上次信裡問我傷好了沒有，我說不礙事，是真的不礙事。你別瞎想。”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信紙在櫃檯上壓平了，低著頭繼續往下看。“鋪子生意怎麼樣了？我之前教你的那些法子，管用嗎？忙不過來就多請幾個人，別累著自己。銀子夠花就行，別太省。我在外面什麼都好，吃得好穿得好。你別擔心我，擔心你自己就行。”
她看到“擔心你自己就行”的時候，鼻子又酸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她使勁睜著眼睛沒讓它掉下來。咬著嘴唇，把信紙翻了過去。
“王嬸還在幫你嗎？趙虎留在平江了，你有什麼事找他就行。糧價要是漲了，別捨不得買。我現在餉銀夠花，你不用給我寄銀子。你寄的那份我都給你攢著，等我回去一起給你。”
她的手攥著信紙，攥得邊角皺了一小塊。她低頭看最後幾行。
“等我回去，我給你買一匹好料子，你做一身新衣裳。”
眼淚掉了下來。一滴砸在信紙上，洇開一小團。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一下。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面。
“棗樹葉子掉光了，春天還會長。你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好。仗還沒打完，北狄還會再來。但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你等著我。”
她把信紙輕輕折起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把信揣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回後院，鋪開紙，提筆寫信。她寫得比平時慢，字也比平時工整，一筆一劃，像小時候她爹教她寫字那樣。
“信收到了。升了副將，我不懂這些，你自己掂量著辦。你平安就好。”
她停了筆，想了想，又寫。
“你說給我買料子做新衣裳，我不要。你自己把錢留著，戰場上缺什麼自己買。我在家裡，什麼都有。”
寫到“什麼都有”的時候，筆停了一下。她看著燭光，又寫了幾句。
“鋪子現在做大了，縣城裡好幾家鋪子都在賣沈記的東西，一個月能掙以前小半年的錢。夠用。但我沒把分號開到別處去，步子邁大了容易摔。你說過的話我都記著，急不得。”
她爹以前教她，做事要穩，不能貪。她一首記著。
她停了一下，看著燭火跳了跳，又寫了最後幾句。
“棗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你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好。但春天總會來的，棗樹還會長葉子。你答應過我的事，要算數。”
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寫著“張雲濤親啟”。回到鋪子裡，從櫃檯下面摸出幾塊碎銀子，用紙包了，連同信一起遞給衛兵。衛兵愣了一下，連忙擺手。“夫人，這——”
沈婉娘把銀子塞進他手裡。“路上買碗水喝。辛苦你了。回去告訴他，家裡都好，讓他別分心。”
衛兵看了她一眼，把銀子和信揣進懷裡，抱拳，轉身跑了。
信給出去沒幾天，鋪子裡來了一個人。穿著錦袍，腰裡彆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沈婉娘不認識他，王嬸認識，王嬸正在鋪子裡幫忙，看見那人進來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錢主簿？您怎麼來了？”
錢主簿是平江縣衙的主簿，管文書和雜務，以前從不來這種地方。他朝沈婉娘點了點頭，態度不冷不熱，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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