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濤蹲在垛口後面,刀橫在膝蓋上。曹安的屍體被拖下去了,血跡還在城牆上,黑紅一片,順著磚縫往下淌。他看了一眼那攤血,把目光移開,盯著城外。城外北狄的第二陣還在往前湧,盾牌兵的盾牌連成一片,弓箭手的箭壺滿的,雲梯車一架接一架往城牆根下推。
劉青棠蹲在他旁邊,胳膊上纏著布條,血還在往外滲。“你的人還能打嗎?”張雲濤問。“能打。”劉青棠轉身跑了。
李貴從左邊爬過來,鎧甲上全是血,臉上全是灰和汗。他的嗓子啞了,說話的時候像砂紙在磨鐵。“左翼剩不到五百人了。滾木礌石砸光了,熱油澆完了,磚也起完了,箭也沒了。”張雲濤說知道了。李貴盯著他。“曹安的事——”張雲濤打斷他。“打完仗再說。”
趙虎從右邊跑過來。“副將,右翼的騎兵又開始衝了。趙孟雲說他那邊還能撐半個時辰。”張雲濤點了點頭。“讓趙孟雲再撐一刻鐘。一刻鐘之後,李貴和趙孟雲同時從兩翼殺出去。”趙虎應了,跑回去了。
北狄的第二陣衝到了城牆根下。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來,北狄人開始往上爬。城牆上沒有滾木了,沒有礌石了,熱油也澆完了,士兵們用刀砍,用磚頭砸,用手推雲梯。有人被箭射中了,悶哼一聲倒下去,旁邊的人把他往後拖。有人被雲梯上爬上來的北狄兵砍倒在垛口邊上,血濺了一牆。
張雲濤蹲在垛口後面,等一個人頭冒出來,一刀劈下去。那人手一鬆摔下去了,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旁邊又冒出一個,他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喊了一聲滾下去了。又冒出一個,他沒來得及轉身,劉青棠從旁邊一刀捅過去,那人從垛口上翻下去了。張橫從城門後面跑上來,蹲在張雲濤旁邊。“城門後面還有五百人,要不要調上來?”張雲濤說不用。留著,等他們打不動了,你從城門洞裡殺出去。
城外遠處,耶律青騎在馬上,盯著城牆上那個人影。他看見那個人從城牆上站起來往城外看了一眼,又蹲回去了。他看見城牆上的人還在跑,死了那麼多,還在跑。他把拓跋赤叫過來。“傳令。正面再加兩千人。壓上去,壓垮他們。”拓跋赤猶豫了一下。“左賢王,正面己經一萬五千人了——”“再加兩千。”
張雲濤站起來往城外看了一眼。北狄的第二陣己經全部壓上來了,正面至少兩萬人,兩翼各三千人。他把手指放在嘴裡吹了一聲口哨,三聲短,一聲長。這是他和李貴、趙孟雲約定好的訊號。左翼的城門洞開了,李貴帶著鎮南營從左邊殺出去,箭矢先飛,射翻了北狄左翼的騎兵。騎兵衝上去,刀砍馬踏,北狄左翼亂了起來。右翼的城門洞開了,趙孟雲帶著北門的騎兵從右邊殺出去,從側翼衝進北狄的隊伍。兩面夾擊,北狄第二陣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張雲濤從垛口後面站起來,喊了一聲開城門。城門開了,張橫帶著長槍營從城門洞裡殺出去,正面壓上。城牆上所有能動的人都站起來了,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磚頭,有的什麼都沒有就用手推雲梯。劉青棠從城牆上跳下去,帶著谷地的人從正面衝進北狄的隊伍。
北狄開始潰了。不是退,是跑。雲梯扔在地上,盾牌扔在地上,旗子也扔在地上。人踩人,盾牌砸盾牌。左翼的火還在燒,濃煙往天上卷。李貴帶著鎮南營追殺潰兵,趙孟雲帶著騎兵從側翼包抄,張橫帶著長槍營從正面壓上。張雲濤在城牆上喊了一聲“別追了”,聲音不大,但趙虎聽見了,拉住張橫,張橫喊了一聲“別追了收隊”,追殺聲停了,戰場上只剩下北狄潰兵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耶律青在馬上看見第二陣被衝散,看見左翼的火光,看見糧草轉運點的方向起了煙。拓跋赤跑回來跪在馬前。“左賢王,第二陣被衝散了。死傷至少五千。李貴和趙孟雲從兩翼殺出來了,張雲濤從正面殺出來了。”耶律青沒看他,盯著城牆。看了很久,勒轉馬頭。“撤。”拓跋赤愣了一下。“撤!”
北狄大軍潰退。盾牌扔了一地,雲梯橫七豎八倒在坡上,旗子被踩進泥裡。傷兵被丟在戰場上,能跑的己經跑了。沒人回頭看。
張雲濤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緩坡。屍體從城牆根下一首鋪到北狄大營門口,至少西千具。加上傷兵,北狄此戰死傷不下七千。北狄的旗子在往北移動,速度越來越快。耶律青的帥旗在往北移動,他的騎兵勒轉馬頭護著他往北跑。潰兵從戰場上跑過去,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跑掉了頭盔,有人跑著跑著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張雲濤把刀插回鞘裡,靠在垛口上。李貴從城下爬上來,刀插在鞘裡,鞘上的血還沒幹。他的嗓子啞了,說話的時候聲音像破鑼。“打贏了。”張雲濤說打贏了。李貴蹲下來喘氣,刀插在面前的地上,手扶著刀柄。趙孟雲從城下爬上來,鎧甲上全是血,臉上有一道新傷。他看了張雲濤一眼,蹲下來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
孫鐵柱跑過來報傷亡。正面陣亡三百餘人,傷五百多人。谷地的三十三人無人陣亡,輕傷十幾個,重傷兩個。五百精兵陣亡三十多個,傷了六十多個。李貴的鎮南營和趙孟雲的騎兵也有傷亡,李貴部陣亡兩百餘人,傷三百多人,趙孟雲部陣亡一百餘人,傷兩百多人。各部合計陣亡六百餘人,傷一千餘人。南門五千人,能戰者不足三千五百。
張雲濤點了點頭。孫鐵柱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副將,曹監軍的事——”張雲濤說知道了。孫鐵柱沒再問了。
李貴站起來走到張雲濤旁邊。“曹安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張雲濤說如實上報。李貴看著他。“如實上報?你殺的是監軍。”張雲濤說我知道。李貴沒再問了。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下了城牆。
張雲濤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了一眼。風吹過來,冷。他轉身下了城牆。城下的傷兵在包紮,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著城牆坐著,有的在找自己的刀。馬成蹲在一個傷兵旁邊按住他肚子上的傷口,血從指縫往外冒。旁邊的人遞布過來,馬成把布按上去。
張雲濤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停。他走到城樓下面,蹲下來喝了口水。水涼了。他把碗放下,站起來,往主將帳走去。梁震還在帳中等著,看見他進來,抬了一下頭。
“打贏了?”
“打贏了。”
“曹安呢?”
“我殺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梁震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帳內安靜,每一下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不該殺他。”梁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你應該把他打暈,綁起來,打完仗再說。殺了他,你什麼理都沒了。他是監軍,奉旨監軍。你殺他,就是抗旨。”
張雲濤沒說話。
“你太沖動了。”梁震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他亂指揮,你把他架下去就行了。殺了他,朝廷那邊怎麼交代?曹總管是他本家,你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嗎?”
張雲濤站在那裡,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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