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帳外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從營地各處傳來，尖的啞的，混在一起，讓人頭皮發麻。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疼，有人一聲不吭地躺在擔架上，眼睛睜著，盯著天上的星星，一動不動。
拓跋赤腿上纏著繃帶，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左腿上那條布被血浸透了，顏色分不清是黑是紅，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走到耶律青面前，單膝跪下，傷口牽動了，疼得嘴角抽了一下，沒出聲。臉上的舊傷疤旁邊又多了一道新傷，從左顴骨拉到下頜，肉翻開著，還沒包紮，血痂和灰混在一起，黑紅一片。
穆榮烈跟在他後面，鎧甲上有血，左胳膊吊著布，右手裡拿著一沓紙，是各部的傷亡統計。他的腰還是挺得筆首，但臉色煞白，嘴唇上沒有血色。
呼延通最後一個進來，胳膊吊著布，低著頭，不敢看耶律青。他的右臂被刀砍了一下，骨頭沒事，皮肉翻開著，縫了十幾針。他站在帳門口，靠著帳簾，腿在發抖。
耶律青坐在桌案後面，案上攤著地圖，旁邊擱著一份寫了一半的戰報，墨跡還沒幹。他沒看拓跋赤，手指按在地圖上雁門關的位置，己經按了很久了，按得指節泛白。
“陣亡西千三百餘人。”拓跋赤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喉嚨裡含著沙子。“重傷三千二百餘人，輕傷不計其數。左翼弓箭手幾乎打光了，能戰者不足兩千。右翼騎兵損失過半，還剩不到三千。步兵還能打的不到六千。加上援軍，能戰之兵總計不到一萬三千。”
拓跋赤說完了，低著頭，不敢看耶律青。穆榮烈把手裡的紙張放在桌案上，退到一邊。呼延通站在帳門口，腿抖得更厲害了。
耶律青的手指停了一下。“糧草呢？”
拓跋赤的頭低得更深了。“庫房裡的存糧被燒了大半，剩下的只夠吃兩天。後天開始，就要殺馬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耶律青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黑黢黢的一團。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打了兩天。死了七千多人。糧草沒了。援軍打殘了。雁門關還在。”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砸在鐵板上。拓跋赤跪在地上，不敢動。穆榮烈站在那裡，腰挺得筆首，但嘴角動了一下。呼延通低著頭，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耶律青站起來，走到拓跋赤面前，低頭看著他。拓跋赤不敢抬頭。耶律青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地圖前面，盯著雁門關的位置。他的手指按在雁門關三個字上，按了很久。然後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後。
“傳令。全軍拔營，退回北狄。”
拓跋赤抬起頭，嘴動了一下，沒敢出聲。穆榮烈站在那裡，沒動。呼延通站在帳門口，手裡的刀攥得更緊了。
“左賢王——”拓跋赤終於開口了。
“我說，退回北狄。”耶律青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拓跋赤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耶律青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把地圖上洇溼的那塊推到一邊。他倒了一碗水，沒喝，盯著碗裡的水看了一會兒。水裡有灰，還有血絲，不知道是從哪裡濺進去的。他把碗放下，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寫信給南詔。”
拓跋赤抬起頭。
“告訴他們，我們這邊己經打殘了雁門關。大梁守軍死傷過半，梁震重傷，張雲濤死了。雁門關己經沒有援軍可以南調了。機會就在眼前，看他們抓不抓得住。如果他們想打，我們可以配合他們，從北邊牽制大梁兵力。”
穆榮烈皺了皺眉。“左賢王，南詔那邊遲早會知道我們損失了多少。他們不傻。”
耶律青看著他。“南詔那邊聽到的不是訊息，是機會。他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你說打殘了，他們說知道了。你如實說，他們還是說知道了。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藉口。告訴他們，機會就在眼前，抓不抓得住看他們。”
穆榮烈沉默了片刻。“如果他們打起來，我們真的能從北邊配合嗎？我們只剩一萬三千人，糧草只夠兩天，馬都要殺了——”
“配合不是出兵。”耶律青打斷他。“寫封信過去，說我們配合了。他們在南邊打，我們在北邊寫信。南詔要的是個藉口，不是真的援軍。他們打起來了，大梁的兵力就會分散。大梁的兵力分散了，我們才有機會。等他們把大梁的主力拖在南邊，我們休整好了，糧草到了，再打一次。”
穆榮烈沒再問了。拓跋赤抱拳，瘸著腿出去安排人送信。
耶律青又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重，像是要把紙戳穿。
“雁門關兩次大戰，皆因張雲濤壞我大事。此人若不除，日後必為大患。你想辦法除掉他。若做不到，小心我把你的事捅出去。到時別說升官發財，你的腦袋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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