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南門外戰場上還在收拾屍體,雲梯、盾牌、旗子扔了一地,幾堆火在燒,黑煙捲起來被風吹散。有人把北狄兵的屍體往溝裡拖,有人撿地上的兵器,有人蹲在城牆根下磨刀,磨刀石上的水順著刀刃往下流,滴在血上,洇開一團淡紅色。沒人說話,也沒人笑。打贏了,但沒人笑得出來。死了太多人了。
主將帳裡點了幾盞油燈,照得帳內亮堂堂的。梁震坐在主位,鎧甲還沒換,血幹了結在甲片上,黑紅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是長在身上了。他沒擦,也沒叫人打水。面前攤著各門交上來的戰報,紙邊捲了毛,墨跡還沒幹透。
各門守將陸續進帳。李貴走在最前面,鎧甲上的血比梁震還多,但腰挺得比前幾天首。他的嗓子還是啞的,說話的時候聲音像破鑼,但嗓門大,還沒進帳就聽見他在笑。“打贏了!他孃的,打贏了!”趙孟雲跟在他後面,臉上那道新傷結了痂,從左眉角拉到顴骨,看著有點瘮人,但他也在笑。東門劉將軍、北門王將軍、西門趙將軍也到了,幾個人鎧甲上都有血,甲片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但臉上的笑掩不住疲憊,眼圈發黑,眼窩深陷,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張雲濤最後一個進來。鎧甲上全是血,刀鞘上的血幹了,蹭了一手。他沒洗手,也沒換衣裳,就那麼進來了。找了一個角落站著,沒往中間擠,刀靠在腿邊,手按在刀柄上。
眾將落座。李貴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聲響不大,但帳內安靜了下來。
“打贏了。”李貴說。嗓門大,聲音啞,像砂紙磨鐵,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帳內又笑了起來。趙孟雲跟著說了一句。“北狄這回該老實了。”東門劉將軍說至少半年不敢來。北門王將軍說半年?我看一年。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嘶了一聲,但還在笑。
帳內笑聲不斷。但笑著笑著,有人不笑了。東門劉將軍的目光從張雲濤身上掃過去,又移開。北門王將軍也看了一眼,又移開。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頭往張雲濤那邊偏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連李貴的目光都在張雲濤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也沒出聲。趙孟雲看了張雲濤一眼,把目光移到了桌上。
曹安的屍體還停在後營。身上蓋著白布,箭還插在胸口。對外說是北狄箭射死的,帳內的人都這麼說,但帳內的人都知道不是。不是箭射死的,是刀捅死的。張雲濤的刀,曹安的肚子。他的親兵看見了,城牆上的人也看見了。這件事瞞不住,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但沒人說。沒人敢說,也沒人想說。曹安該死,但張雲濤不該殺他。
帳內的笑聲慢慢低了下去,最後沒了。所有人都在看張雲濤。張雲濤沒看任何人。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插回去,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抽出來看了看。帳內安靜了很久,連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都能聽見。
梁震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仗打完了。打贏了。北狄死了至少七千,退了。這是大捷。”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曹監軍陣亡了。在北門城牆上督戰的時候,被北狄的箭射中胸口,不幸殉國。你們,都看見了。”
帳內安靜了片刻。李貴第一個開口,聲音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看見了。曹監軍在北門城牆上督戰,被北狄箭射死的。”趙孟雲跟著說。“看見了。我在北門城牆上,親眼看見的。”東門劉將軍說看見了,北門王將軍說看見了,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說看見了。一個一個開口,都說“看見了”。
梁震把目光轉到張雲濤身上。張雲濤站起來,抱拳。“看見了。曹監軍被北狄箭射死的。”
梁震看著他,看了很久。帳內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壓著。李貴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沒動。趙孟雲低著頭看著桌上的戰報。東門劉將軍把目光移到別處。北門王將軍嚥了口唾沫。西門趙將軍吊著胳膊,頭轉過去了。
梁震擺了擺手。“都回去歇著。明天清點傷亡,造冊上報。”
各將陸續往外走。走到帳門口,梁震叫住他們。
“都回來,坐下。仗還沒分析完。”
幾個人愣了一下,坐回來。梁震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指著雁門關的位置。帳內安靜了下來,沒人笑了。梁震的手指在地圖上雁門關的位置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北狄死了至少七千,加上傷兵,損失不下萬人。他們能戰的不到一萬五千,糧草被燒了,撐不了幾天。這一仗打完,他們至少半年緩不過來。”
李貴問了一句。“南詔那邊呢?”
“南詔還在增兵。但他們不敢打。北狄退了,他們沒了幫手,不敢一個人動手。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打。”
趙孟雲說那我們可以歇一陣了。
梁震說歇不了。城牆要修,兵器要補,傷兵要養,新兵要練。北狄雖然退了,還會再來。下次來,不會只打南門。各門都要準備。
幾個人應了。梁震掃了一圈。“都回去歇著。”
各將陸續往外走。張雲濤走到帳門口,梁震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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