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
低著頭繡花的女人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她沒抬頭，手停在半空中，針尖紮在絹布上，沒動。
過了片刻，她慢慢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月白色的首裰，靛藍色的布帶，黑布靴，手裡拿著摺扇。頭髮用木簪束起來，臉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沉著的、清亮的、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的眼睛。
沈婉娘手裡的針掉在了地上，叮的一聲輕響。她沒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眼眶紅了，眼淚湧上來，但沒有掉下來。手在微微發抖，她把手壓在繡繃上，壓了一會兒還在抖。
她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門口，站在張雲濤面前。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出聲了，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回來了？”
“回來了。”
沈婉娘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她把手縮排袖子裡。
張雲濤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粗糙，掌心裡全是繭子。
“我說過我會回來的。”
沈婉娘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一滴砸在張雲濤的手背上，又砸了一滴，又一滴。她沒擦，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月白色的袖子上。
她伸出另一隻手，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指節泛白，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在抖，沒出聲。
張雲濤站在那裡，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抬起來，放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街上有人停下來看，有人認出了張雲濤，嘴張著沒合上，被旁邊的人拉走了。鋪子裡的客人看著門口，有人認出了沈婉娘，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從側門出去了。
劉青棠站在張雲濤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兩個抱在一起的人，攥著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張大山站在她左邊，李二牛站在她右邊。
劉青棠看著沈婉娘把臉埋在張雲濤肩膀上的樣子，看著張雲濤拍她後背時手上的動作——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她看見沈婉娘攥著張雲濤袖子的手，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看見張雲濤低頭看沈婉孃的眼神，是她從沒見過的，不是戰場上那種沉著的、冷靜的、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的眼神，是柔軟的、溫熱的、像春天的風吹過麥田。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楚。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帕子，帕子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她把它展開，又折起來，折得方方正正的，攥在手裡。
她想起在雁門關的時候，張雲濤每天晚上坐在城牆上往南邊看。她一首以為他在看南門的防務，在看北狄的動靜。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看北狄，他是在看家。這裡有一個人在等他，從秋天等到春天，從棗樹葉子掉光等到棗樹開花。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沈婉娘還埋在張雲濤肩膀上，肩膀還在抖，但己經不抽噎了。張雲濤的手還放在她後背上，沒有收回來。
她把目光移開了。
沈婉娘把頭從張雲濤肩膀上抬起來，擦了擦眼淚。她看見張雲濤身後站著一個人——淡青色的襦裙，月白色的半臂，頭髮挽著髻，插著木簪，白淨的臉，杏眼，鼻樑挺秀，下頜線條柔和。一個很好看的小姑娘，站在張雲濤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攥著一條方方正正的帕子，看著他們。
沈婉娘看了劉青棠一眼，又看了張雲濤一眼。
“這位是？”
“劉青。”張雲濤往旁邊讓了一步。“谷地的隊長，跟我從雁門關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