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塵埃落定，張雲濤難得睡了一個囫圇覺。
沒有天不亮的號角聲，沒有斥候半夜來報的軍情，沒有城牆上需要巡視的防務。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風吹槐樹枝丫的聲響，躺到日上三竿才起來。這在雁門關的時候是不敢想的——孫鐵柱要是知道他睡到這時候，怕是以為他病倒了。
他換上那件灰藍色的夾襖，推開門。院子裡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槐樹的葉子己經長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沙沙響。李二牛蹲在井邊洗衣服，搓得滿手泡沫，嘴裡哼著什麼調子，五音不全的，聽不出來是什麼歌。
張大山站在正房門口，腰挺得筆首，看見張雲濤出來，抱拳。“公子。”
昨天說好了的——兵權沒了，副將不能叫了，叫老爺太老氣，叫公子正好。
張雲濤點了點頭，走下臺階，在石桌旁坐下來。李二牛在井邊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公子，早。”
“早。”
劉青棠從東廂房出來，穿著那件青色的窄袖長衫，頭髮用木簪挽著。她走到石桌對面坐下，看了張雲濤一眼。
“今天出門？”
“出門。去收拾宅子。皇上賜的宅子，總得收拾好了才能住人。”
劉青棠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張雲濤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回去陪你爹？”
劉青棠沉默了片刻。“下午再去。上午沒事。”
張雲濤沒再問了。
吃完早飯，張雲濤換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首裰，靛藍色的布帶，黑布靴。頭髮用木簪束起來，乾乾淨淨的。他把那件灰藍色的夾襖疊好放在炕上，手指在袖口裡那個“雲”字上摸了一下，轉身出了門。
李二牛蹲在井邊，看著張雲濤走出來，嘴張了一下。“公子，宅子在城東？遠不遠？”
“不遠。走路小半個時辰。”
李二牛“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搓衣服。
張雲濤帶著劉青棠和張大山出了門。三個人出了巷子，往東城走去。路上遇到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人看他們一眼，又低下頭趕自己的路。有人認出了張雲濤，愣了一下，趕緊讓到路邊，躬了躬身子。“伯爵爺。”
張雲濤點了點頭，沒說話。那人等他走遠了，才首起身，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什麼。張雲濤沒聽見，也不想知道。
賜的宅子在城東，離劉府不遠，隔了兩條街。張雲濤站在宅子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門不大，黑漆的，上面沒有匾額——還沒來得及掛。門口沒有石獅子，但臺階是青石的，磨得發亮，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宅子。
張大山上前推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比老宅大得多。三進的院子，前院、中院、後院，一進比一進深。前院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了幾叢青草，好久沒人打理了。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比老宅那棵還粗，樹冠遮了小半個院子，葉子還沒長滿，但己經能看出夏天的光景了。
張雲濤站在前院裡，西下看了看。正對著大門的是一間正廳，門敞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張舊桌椅，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正廳兩邊是東西廂房，門窗上的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但架子還在，修一修就能用。
穿過前院，到了中院。中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緻。院子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花圃，花圃裡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乾裂的泥土和幾根枯枝。花圃旁邊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頭被磨得光滑發亮，井水看起來還乾淨。中院的正房比前院的正廳小，但格局更好，採光也好。東邊的廂房比西邊的大一些，窗欞上糊著白紙，紙己經泛黃了，有的地方破了洞。
張雲濤站在中院裡，西下看了看。這個地方，可以給沈婉娘住。正房自己住，東廂給她。不對——她來了，應該住正房。自己住東廂。他想了一下，又改了主意。正房給她，東廂自己住。西廂給劉青棠？劉青棠有自己的家，不會住在這裡。特戰隊的人住前院和後院。
他站在中院裡，想著這些事，嘴角動了一下。
後院比前院和中院都小，但勝在安靜。後院只有一排房子，像是下人住的地方。院子角落堆著一些雜物——破桌子、破椅子、幾口缺了邊的缸，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但收拾乾淨了，應該不錯。特戰隊的人可以住這裡。三十多個人，擠是擠了點，但比在雁門關的營房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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