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路比平江寬，人比平江多，鋪子比平江密。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首飾的，一家挨一家。有人在路邊擺攤賣糖葫蘆，有人挑著擔子賣餛飩，有小孩子追著跑，有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
他一邊走一邊看，把京城的大致格局記在了腦子裡。這是他的習慣——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先把地形摸清楚。哪條路通哪條路，哪個城門通往哪個方向，哪片住的是富人，哪片住的是窮人，哪片有軍營，哪片有糧倉。這些東西，平時用不著，關鍵時候能救命。
他走回老宅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劉青棠站在槐樹下，穿著那件青色的窄袖長衫，頭髮用木簪挽著。她看見張雲濤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去哪兒了？”
“去吳震、趙鐵山、周尚武家。謝謝人家在朝堂上替我說話。”
劉青棠點了點頭。“他們怎麼說？”
“都說讓我小心丞相那邊的人。”
劉青棠沉默了片刻。“他們說得對。丞相不會善罷甘休。”
張雲濤沒接話，走到石桌旁坐下來，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當天夜裡，丞相府。
陳文淵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寫著幾個名字：吳震（京營參將，從三品）、趙鐵山（京營游擊將軍，從五品）、周尚武（兵部侍郎，正三品）、劉武（將軍，正二品）。這是那天朝堂上替張雲濤說話的武將。他把名單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名單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吳震。從三品。住城南。家裡窮得叮噹響。沒有靠山，沒有人脈。這種人，怎麼敢在朝堂上替張雲濤說話？”
趙文遠坐在旁邊，端著茶碗，沒喝。“丞相，吳震這個人，脾氣倔。他不站隊，不巴結，不送禮。在朝堂上混了十幾年，還是個參將。但他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陳文淵的手指停了一下。“這種人，最難辦。不怕窮，不怕官小，不怕得罪人。你拿他沒辦法。”
趙文遠放下茶碗，想了想。“丞相，吳震動不了，但可以動別人。周尚武那邊，下官聽說他在兵部跟錢益不對付。可以讓錢益在兵部給他使絆子。不讓他丟官，讓他難受就行。他難受了，就沒工夫替張雲濤說話了。”
陳文淵點了點頭。“趙鐵山呢？”
趙文遠想了想。“趙鐵山這個人，話不多，但心裡有數。他在京營幹了十幾年，沒升過官，也沒降過官。誰都不得罪，誰都不巴結。他那天站出來說‘附議’，不是替張雲濤說話，是覺得曹安該死。這種人，你動他，反而把他推到張雲濤那邊去了。不如不動。”
陳文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劉武呢？”
趙文遠沉默了片刻。“劉武動不了。正二品，有兵權，有靠山，在武將中說話有分量。動他，動靜太大。”
陳文淵的手指停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名單。吳震、趙鐵山、周尚武、劉武。西個官職，西個品級，各有各的軟肋。他沉默了很久。
“張雲濤那邊呢？”
趙文遠往前探了探身子。“張雲濤這幾天在收拾新宅，去拜訪了吳震、趙鐵山、周尚武。還在京城的大街上逛了一圈。沒幹別的。”
陳文淵冷笑了一下。“收拾新宅。逛街。他倒是不急。”
“他急也沒用。兵權沒了，他翻不出什麼浪來。”
陳文淵搖了搖頭。“你不懂。這個人，不是在逛街。他是在摸京城的地形。邊關打仗的將領，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安頓，是摸地形。哪條路通哪條路，哪個城門通往哪個方向，哪片住的是富人，哪片住的是窮人，哪片有軍營，哪片有糧倉。這些東西，平時用不著，關鍵時候能救命。”
趙文遠愣了一下。“丞相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逛街。他是在踩點。”
趙文遠的臉色變了一下。“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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