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一封急報送到了伯爵府後門。
送信的人不是孫鐵柱的親兵，是梁震身邊的老人，姓趙，張雲濤在雁門關時見過幾次。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軍服，臉上有灰，嘴唇乾裂，左胳膊上纏著一條布，布被血浸透了，顏色分不清是黑是紅。他站在後巷裡，靠著牆，腿在發抖。
張大山把他扶進東廂。張雲濤己經起來了，披著那件灰藍色的夾襖，坐在書桌前。老人跪下磕了個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信封皺巴巴的，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面沾著暗紅色的痕跡——不是寫信人的血，是戰場上濺上去的。
張雲濤拆開信。字跡是梁震的，比平時潦草，寫得很急——
“北狄昨日總攻東門，激戰一日一夜。東門城牆被轟開一道缺口，守軍死傷慘重。臣親自帶兵堵住缺口，身中兩箭，仍在城牆上指揮。孫鐵柱左臂被砍一刀，仍不退。城內糧草只剩五日，箭矢將盡。若再無援軍，雁門關最多再撐七日。”
張雲濤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七日。身中兩箭，還在城牆上指揮。孫鐵柱左臂被砍一刀，仍不退。他把信摺好，湊到油燈上燒了。紙灰落在硯臺裡，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梁將軍的傷怎麼樣？”他的聲音很平。
老人聲音沙啞：“箭己經拔了，軍醫說沒傷到骨頭。但失血多，站久了會暈。他不聽勸，死活不下城牆。”老人頓了一下，“孫參將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頭沒事，皮肉翻開著，縫了十幾針。他讓人用布纏緊了，照樣掄刀。”
張雲濤沉默了片刻。他從抽屜裡拿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桌上。“辛苦了。回去告訴梁將軍和孫鐵柱，糧還會送，箭也會送。讓他們再撐一陣子。”
老人接過銀子，又磕了個頭。張大山扶他出去，給他找了匹馬，送他出了城。
張雲濤坐在書桌前，盯著硯臺裡那撮紙灰。七日。皇帝在朝堂上催陳文淵湊銀子，陳文淵在戶部磨洋工。等銀子湊齊了，雁門關早丟了。
“張大山。”
“在。”
“去劉府，請劉將軍立刻過府一敘。就說十萬火急。”
劉武來得很快。他今天沒上朝，在家休沐，接到訊息騎馬就來了，鎧甲沒穿，但刀掛在腰裡。進了東廂，張雲濤把梁震的信複述了一遍——沒說血跡的事，但說了七日、東門被轟開缺口、梁震中箭、孫鐵柱受傷。
劉武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一下，水濺出來。“七日。援軍還在半路，糧草還在路上。朝廷那二十萬兩銀子，陳文淵還在湊。等湊齊了，雁門關早丟了。”
張雲濤倒了一碗水推過去。“劉將軍，不能在朝堂上等了。末將要用自己的銀子，私下買兵器、買箭矢，走您的軍道送上去。”
劉武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你自己的銀子？肥皂的？”
“是。第一批三千塊皂雖然還沒賣完，但可以先預支一部分利潤。末將算過了，能擠出西五千兩。”
“西五千兩能買多少兵器？”劉武皺了皺眉，“杯水車薪。”
“不買大刀長槍。買箭矢和弩。北狄攻城，守城最缺的是遠端武器。五百支好箭、二十把強弩，就能讓城牆上多撐三天。三天，也許就能等到援軍。”
劉武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碗，看著張雲濤。“箭矢的事我來辦。京營武庫裡有存貨，我以‘損耗’為名調一批出來。賬面上做平，查不到。但你那西五千兩銀子，不能走明賬，要洗乾淨。”
“走肥皂的賬。肥皂成本低、利潤高，賬面可以做手腳。普通皂一兩銀子一塊，成本只有兩錢，賬面寫成三錢，多出來的銀子就是洗出來的。”
劉武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審視，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你這些彎彎繞繞，跟誰學的？”
張雲濤沒回答這個問題。“劉將軍，箭矢什麼時候能調出來？”
“三天之內。我讓老周去辦，辦好了首接送到清風谷。你的人接手，走你的路子運上去。”
“多謝劉將軍。”
午後，劉青棠從清風谷回來了。她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短褐，頭髮用布巾包著，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進了東廂，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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