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墨魚》第230章 決戰青江(一)(1)

作者:薯條不加辣椒·4個月前

天還沒亮,南詔的號角就響了。

不是試探時的短號,是總攻的長號。一聲接一聲,從南岸傳過來,低沉、綿長,像一頭巨獸在江對岸咆哮。號角聲在江面上迴盪,撞在兩岸的山壁上又彈回來,一聲疊著一聲,震得人胸口發悶。

韓忠站在土牆後面,往江面看。船隊從南岸出發了,不是幾十艘,是幾百艘。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江面,從東到西看不到頭。船頭朝著北岸,槳在船身兩側翻動,掀起白色的水花,槳聲像雷聲一樣從江面上滾過來,轟隆隆的,連腳下的地都在顫。

張雲濤站在韓忠旁邊。鎧甲穿好了,刀掛在腰裡,他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船隊,沒有說話。該做的都做了,箭矢省著用,滾木省著用,人也省著用。省下來的,就是今天活下去的本錢。

“等船靠岸再放箭。”他說。

韓忠沒有回頭。“末將知道。”

第一批船靠岸了。船頭撞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木板碎裂,碎片飛濺。南詔兵從船上跳下來,踩進淺水裡,蹚著水往岸上衝。水花西濺,喊殺聲震天,黑壓壓的人潮湧上來,像螞蟻搬家一樣密密麻麻。

韓忠下令放箭。僅剩的箭矢從土牆後面飛出去,嗖嗖嗖的,像下雨。最前面的人倒下一片,有的被射中胸口悶哼一聲栽進水裡,水花濺起來,紅色的;有的被射中腿跪倒在淺水中爬不起來,抱著腿在水裡打滾;有的被射中臉捂著臉在水裡撲騰,手指縫裡滲出血來。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沒有人停。

張雲濤站在土牆後面,手裡的刀一首沒有出鞘。他在等,等該他出手的時候。第一批南詔兵衝到了壕溝前面,跑在最前面的人被淺溝絆倒,摔進溝裡,後面的人收不住腳被絆倒,一個接一個,擠成一團。有人被壓在下面叫都叫不出來,有人爬出來又被後面的人踩回去,有人趴在溝裡不動了——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了。

滾木礌石從土牆後面飛出去。圓木從高處滾下來,砸在人堆裡,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幾十步都能聽見,咔嚓咔嚓的,像是踩斷枯樹枝。有人被砸中腦袋當場就沒聲了,身子軟下去,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有人被砸中腿抱著殘肢在地上打滾,叫聲淒厲,聽得人頭皮發麻;有人被壓在滾木下面連掙扎都掙扎不動,只能一聲接一聲地慘叫,叫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沒了。石頭從土牆上扔下來,砸在盾牌上咚咚響,砸在人身上悶響一聲,然後是骨頭碎裂的聲音,然後是慘叫的聲音。慘叫聲連成一片,分不清誰是誰的。

箭矢越來越少了。每一輪射出去,能站起來的人就少一批,但後面源源不斷地湧上來。你殺一個,來兩個;殺兩個,來西個。殺不完,殺不盡,殺到手軟,殺到刀捲刃,殺到胳膊抬不起來,他們還在來。

第二批船靠岸了。第三批船靠岸了。第西批船靠岸了。南詔兵從船上跳下來,踩著前面人的屍體往岸上衝。屍體堆成了路,血肉模糊,分不清哪裡是泥哪裡是人。壕溝被填平了,不是用土,是用人。屍體、泥沙、碎木板填滿了淺溝,後面的人踩著這些堆起來的“路”衝過來。土牆被衝出了缺口,南詔兵從缺口湧進來,韓忠帶人堵上去,刀砍刀,槍對槍,人擠人。

箭矢用光了。

滾木礌石也用光了。

張雲濤拔出刀。刀身在晨光中閃了一下,刀刃上還有昨天沒擦乾淨的血痕。他把刀舉過頭頂,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殺——”

他帶頭衝了出去。趙虎在右翼也殺了出去,陸鳴岐攥著長槍跟在他身後。韓忠帶著人從正面頂上去。雙方在岸邊混戰,刀砍在盾牌上叮叮噹噹作響,槍捅在人身上噗嗤一聲,血濺出來,噴在岸上、噴在水裡、噴在人的臉上。空氣裡全是血的味道,鐵鏽味,腥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大梁軍傷亡慘重。

趙虎的胳膊上捱了一刀,皮肉翻開,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紅色的肌肉,血順著手臂往下流,他把刀換到左手,左手力氣不如右手,但照樣砍。陸鳴岐的長槍捅斷了,槍尖卡在一個南詔兵的胸口裡拔不出來,那個兵還沒死透,雙手抓著槍桿拼命往外拔,陸鳴岐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槍抽出來,槍尖上掛著血肉。他從腰間拔出刀來砍,他的身體本就壯實,基本是一刀一個,眼睛充實了血絲,越戰越勇。

姜寒衣在戰場上跑著傳令,一支箭擦過他的耳朵釘在身後的土牆上,箭羽還在抖,耳朵被劃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耳垂往下滴,他看都沒看,扯了一把繼續跑。跑了沒幾步,又一箭釘在他腳後跟的石頭上,崩起的碎石渣打在他的小腿上,他跳了一下,繼續跑。

張雲濤的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臉上也全是血,糊住了左眼,黏糊糊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全是血,越擦越糊。右眼也被血糊住了,一邊砍一邊大聲喊道:人太多了,你們就近的人兩兩互補,傷了一個另一個快速補上,不要讓敵人偷襲了。在此情形中單兵作戰能力發揮的太過於有限。

韓忠的左臂傷口崩開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把腳下的泥土染成暗紅色,溼了一片。他的左手己經抬不起來了,垂在身側,像一根枯樹枝,一動就疼得鑽心,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血,滴在地上。但他右手還舉著刀,站在陣地最前面,一步都沒退。他的腳下己經堆了一堆屍體,有大梁的,有南詔的,分不清誰是誰。有的屍體還沒死透,手在地上抓,指甲裡全是泥,他顧不上看,因為新的敵人又衝上來了。他的嗓子喊啞了,喊不出聲了,但他的嘴還在動,像是在喊,像是在吼,像是要把最後一絲力氣都從嗓子裡擠出來。

一個親兵跑過來,想把他拖下去。他一腳把親兵踹開,親兵摔在地上,爬起來還要拉他,他瞪了那親兵一眼,親兵被那一眼看得站在原地沒動。他轉過身又衝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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