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漂滿了屍體。
穿深色軍服的南詔兵,密密麻麻的,從岸邊一首鋪到江心,鋪了十幾裡。有的臉朝上,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沒死透;有的臉朝下,背上的衣服被水撐得鼓鼓的,像是一座座小墳包。
血從屍體上滲出來,把江水染成了暗紅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潑灑的顏料,在江面上緩緩擴散。
張雲濤沒有追。他站在岸邊,看著南岸的方向。他沒有去想為什麼他沒有發號命令就開始決堤了。從這個計劃開始告訴他們的時候,便是我。
洪水還在往下游奔湧。渾濁的浪頭卷著泥沙、碎木板、南詔的旗幟,一路往南。水聲轟隆隆的,像是悶雷貼著地面滾。南詔大營己經完全消失了,不是被淹了,是被沖走了。帳篷沒了,糧草沒了,船沒了。
水面上漂著的東西,隨著水流慢慢往下游去。屍體漂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層黑色的浮萍鋪在水面上。
張雲濤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沒有去想為什麼他沒有發號命令就開始決堤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那些在水裡掙扎的人,那些被水沖走的人,那些沉下去再也沒有上來的人——不全是兵。
他看見水面上漂著的衣物裡有女人的衣裳,碎花布的,在水裡一沉一浮。
他看見一個孩子被水衝到了岸邊的樹杈上,卡在那裡,身子泡得發白,臉朝下,看不清多大。
他看見一個老人趴在碎木板上,手還攥著木板邊緣,人己經不動了。
他的胃在翻湧。不是噁心,是恐懼。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他策劃了這一切。堤是他讓挖的,他以為他能承受。他以為打仗就是這樣,你死我活。他以為死人就是數字。
不是的。
數字是冷的,人是熱的。數字不會喊,人會。剛才他聽見了。隔著幾里寬的江面,他看見了那些人的喊聲、叫聲、哭聲。有的喊了幾聲就沒了,有的喊了很久,嗓子喊啞了還在喊,有的喊到後來己經分不清是喊還是哭了。他堵不住耳朵,那些聲音往腦子裡鑽,鑽進去就不出來了。
閉上眼全是——渾濁的水面,翻滾的浪頭,水面上伸出來的一隻手,抓了兩下沉下去了,再也沒有伸出來。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沒過膝蓋的水裡,水裡還在漲,她站不穩,孩子在她懷裡哭,她在喊,喊什麼他聽不清,隔著太遠。但她的嘴在張,眼睛睜得很大,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站在那裡很久,腿發麻了,動不了。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血都褪下去了,褪到心裡去了,在心裡燒。
他不知道這洪水下去後,淹死的到底是敵兵多,還是百姓多。
連營紮在江邊,百姓住在營後面。水從大營漫過去,第一個淹的是兵營,但水不會停在兵營。水往前衝,衝進百姓住的地方。房子倒了,人跑了。跑得掉的跑,跑不掉的留。
留在水裡的那些人,不是兵。
他不會知道了,永遠都不會知道了。誰會去數?誰會去統計?誰會管那些被淹死的百姓是敵兵還是平民?在勝仗的統計裡,那些人也叫百姓,他們被算在“傷亡”裡面。但他們不是兵。他知道他們不是兵。
他想起自己站在地圖前說的那些話。
“堤在南岸,水淹的是南詔的地界。我們的百姓沒事。”
他只是從利害上算了這筆賬。他覺得南詔的百姓死在南詔的洪水裡,大梁的百姓活在大梁的土地上,划算。他算的是多少人死,多少人活,死的是對手,活的是自己。他在賬本上劃了一條線,把南詔的百姓劃到了數字裡。
那不是數字。
那些人跟他沒有仇,跟大梁也沒有仇。他們不殺人,不打仗,不搶糧食,不佔土地。他們在江邊住了幾輩子,種地,打魚,織布,養孩子。孩子長大了種地,打魚,織布,養孩子。洪水一來,什麼都沒了。幾輩子攢下的家業,一夜之間衝乾淨了。連命都保不住。
他的手指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疼,但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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