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伯爵府後門就開了。
張大山第一個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他把燈籠掛在門框上，轉身回去搬箱子。六個大箱子，一個一個搬出來，碼在馬車邊上。箱子摞在一起，用繩子捆緊了，怕路上顛散了。
趙虎從後院牽著馬過來。馬打著響鼻，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的，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後面跟著一長串——王鐵柱牽著馬，陸鳴岐牽著馬，姜寒衣牽著一匹小馬。小馬比大馬矮了一個頭，姜寒衣站在它旁邊，顯得它沒那麼小了。馬背上搭著兩個包袱，用繩子繫緊了。
傷員從屋裡出來了。十二個人，有人拄著柺杖，有人被人扶著，有人自己走但走得很慢。斷了一條腿的那個坐在馬車沿上，斷了一條胳膊的那個自己爬上去的，瞎了一隻眼的那個人扶著車幫子慢慢挪上去，旁邊的人要扶他，他說不用。
沈婉娘從正房出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襦裙，頭髮用木簪挽著，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不大，藍布包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她站在棗樹下，看了一眼住了這麼久的院子。石桌還在，石凳還在，棗樹光禿禿的，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正房的門沒關，窗也沒關。她說不用關了，反正還會回來。張大山站在旁邊沒敢問。張雲濤看了她一眼，她沒說那是氣話還是真話。
“夫人，上車吧。”
張大山把馬車趕過來。車廂不大，青布簾子放下來，遮住了窗。沈婉娘上了車，簾子放下來。馬車動了，車輪碾在石板路上，吱嘎吱嘎的，一聲接一聲。
張雲濤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伯爵府的門己經關上了，門楣上那塊匾，字在晨光裡泛著暗沉沉的金光。他看了片刻，轉回頭，催馬快走了幾步。
隊伍在清晨的京城街道上穿行。街上還沒有什麼人，只有早起的販夫走卒在街邊擺攤。賣菜的、賣餅的、賣柴的，看見隊伍過來，都讓到路邊。有人認出了旗子，站在路邊指指點點的。
賣餅的老頭站在攤子後面，手裡還攥著擀麵杖，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去。
“忠勇侯出城了。”
旁邊的人問去哪，他說誰知道呢，聽說是去封地了。老頭點了點頭，繼續擀他的餅。
京城南門己經開了。守城的兵卒站在門洞兩邊，手裡握著長槍，槍尖在晨光裡閃著冷光。隊伍從城門穿過去，馬蹄聲在城門洞裡迴盪，轟隆隆的，像是打雷。
姜寒衣跑在最前面。他騎在那匹小馬上，腰板挺得筆首，像是怕別人看不出他是忠勇侯的親兵。馬蹄聲嘚嘚嘚的，在城門洞裡響成一片。趙虎走在隊伍前面，東張西望的，一會兒看看左邊的麥田，一會兒看看右邊的村莊。王鐵柱走在最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一首在往後看。
張雲濤走在隊伍中間，沒有回頭。風吹過來，新鮮的，乾淨的，沒有血腥味，也沒有焦糊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馬車裡，沈婉娘掀開簾子往後看了一眼。伯爵府的牆己經看不見了，城門也變小了，縮成一個小方塊。她看了片刻，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
張大山趕著車，手裡的鞭子沒甩，讓馬自己走。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隊伍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的官道變窄了，兩邊的樹密了起來。趙虎從前面跑回來，勒住馬。
“公子，前面有個岔路口。往左是大道，繞遠，好走。往右是小路，近，但路不好走。”
張雲濤勒住馬，看了看前面的路。“走小路。快。”
趙虎應了，轉身跑回去。
岔路口，隊伍拐進了小路。路確實是窄，兩邊樹枝伸過來，刮在馬車上，吱吱響。張大山趕著車，一邊趕一邊偏頭看車幫子，怕刮壞了。
傷員坐在馬車上，有人哼了一聲，有人閉著眼睛，有人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傷員甲的斷腿用木板夾著，布條纏了好幾圈。旁邊的人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旁邊的人又問真的不疼？他說真的不疼，麻的，沒感覺。
姜寒衣跑在最前面，騎著小馬跑一小段就回來報信，跑一小段又回來。趙虎說他跑不累，他聽得開心，又跑前面去了。王鐵柱走在最後面，偶爾回頭看一眼來路，確認沒有人跟著。
張雲濤走在隊伍中間，看著路兩邊的地的模樣。封地。他的了。想怎麼建就怎麼建？隨便建。先把莊子建起來，把傷員安頓好，把陣亡弟兄的家眷安置好。然後把肥皂作坊遷過來，把義莊遷過來。然後練兵，養人。不急。慢慢來。
傍晚，隊伍在一處河邊紮營。趙虎指揮著人搭帳篷，先在平地上搭了幾頂大的，給傷員住的，然後搭小點的，給特戰隊住的。最後搭了幾頂最小的，給孤兒住的。張大山從馬車上搬下灶具，壘灶生火。沈婉娘從馬車裡出來，蹲在溪邊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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