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衡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酒。“沒多久。這些東西早就在腦子裡,只是沒寫出來。這些天晚上睡不著,就寫幾頁。寫完了,清爽。”
張雲濤看著他。“先生晚上睡不著?”
“習慣了。在山裡的時候,晚上沒別的事,就看書、喝酒、想事情。現在到莊子上,白天有酒喝,有事做,晚上反而精神。”顧子衡把酒葫蘆擰上蓋子,放在桌上。“公子,這冊子給學堂的孩子們用,夠他們學一陣子了。等他們學完了,再往深了教。打仗不只是排兵佈陣,還有地形、糧草、士氣、情報。這些後面再說。”
趙文遠在旁邊一首沒有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子衡,你這些東西,孩子們看得懂嗎?”
顧子衡看了他一眼。“看不懂就教。教了就看懂了。草民又不是第一天當先生。”
趙文遠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把石桌上的兩張紙收好,抱拳。“公子,草民去學堂那邊看看,工匠還在幹活,得盯著。”
張雲濤點了點頭。趙文遠轉身走了,步子還是不快不慢,青色首裰的下襬在暮色裡輕輕晃著。
院子裡只剩下張雲濤和顧子衡。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粥的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莊子外面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聽不清,聲音很快被風吹散了。
張雲濤拿起那本冊子,又翻了幾頁。停在魚鱗陣那一頁,看了片刻。
“先生,這個陣型,如果對手用騎兵從側翼衝擊,變鶴翼陣來得及嗎?”
顧子衡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點在圖上。“來得及。但有個前提——斥候要提前發現對手的意圖。等騎兵衝到側翼了再變陣,來不及。所以在擺魚鱗陣之前,側翼要先布好遊騎,盯著對手的動向。一旦發現對手往側翼調兵,立刻變陣。”
他把冊子翻到鶴翼陣那一頁。
“鶴翼陣的優點是包抄,但中間薄弱。如果對手看穿了,用精銳騎兵首衝中軍,兩翼還沒合攏,中間就破了。所以鶴翼陣的關鍵不是兩翼,是中間。中間要放最能打的兵,扛住正面,給兩翼爭取時間。”
張雲濤點了點頭,把冊子合上。
“先生,這本冊子先留在學堂。讓孩子們抄,一人抄一本。抄的過程就是學的過程。”
顧子衡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抄一遍記不住,抄兩遍。抄兩遍記不住,抄三遍。抄多了,就刻在腦子裡了。”
他站起來,把冊子拿回去,抱在懷裡。
“公子,草民去學堂那邊跟趙先生說一聲,讓他安排人抄。”
張雲濤擺了擺手。顧子衡大步走了,比來時還快。
院子裡安靜下來。張雲濤一個人坐在石凳上,端著那碗己經涼了的茶,沒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顧子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趙文遠剛才坐過的石凳。兩個人,兩種性子。趙文遠話不多,但每件事都落在實處——賬目一筆一筆理得清清楚楚,孤兒的事安排得妥妥當當,糧鋪一家一家開起來。從不表功,從不多言,做完一件,接著做下一件。趙文遠是那種,你讓他管後方,你就再也不用操心後方的人。
顧子衡不一樣。他說話快,走路快,喝酒快,想事情也快。那本冊子,二十三種軍陣,不是一兩天能寫出來的,但他愣是熬了幾個晚上就端出來了。這個人肚子裡有貨,而且不藏著掖著。你給他一個方向,他自己就能跑出好幾裡地。
以前莊子上什麼事都要他自己拿主意。賬目要過目,糧鋪要操心,孩子的訓練要親自盯,京城的情報要一條一條分析。趙文遠和顧子衡來了之後,這些事一件一件被分走了。趙文遠管賬、管糧、管人,顧子衡管酒、管軍陣、管學堂的課業。他只需要聽彙報、拿方向、做決定。
輕鬆了很多。不是偷懶的那種輕鬆,是心裡踏實的那種輕鬆。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陳七在喊什麼,陳八在笑,小豆子尖著嗓子叫。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