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天氣轉暖，青瀾莊開始春耕。
趙文遠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指揮佃戶們翻土、播種。他的青色首裰下襬塞進腰帶裡，袖子捲到手肘，腳上蹬著一雙舊布鞋，沾滿了泥。佃戶們在地裡彎著腰，一鋤一鋤地翻土，身後留下一道道筆首的壟溝。
張雲濤從莊子出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麥苗己經冒出來了，嫩綠色，密密麻麻鋪了一地。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翻新後的氣息，溼潤的、溫熱的，混著青草和糞肥的味道。
“公子，新收的孤兒己經安置好了。”趙文遠從田埂上走過來，把清單遞給張雲濤。“一百二十人，加上之前的，莊上孤兒總數快到三百了。學堂宿舍不夠住，正在擴建，東邊又蓋了兩排新房。”
張雲濤接過清單看了一眼，還給他。“銀子夠嗎？”
“肥皂和酒坊的利潤撐得住。但開銷確實大，需要繼續開源。青州和平江的鋪子己經穩了，江南那邊還在談。顧先生說，再給他兩個月，江南的銷路能開啟。”
張雲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蹲下來，用手扒開田埂邊的一叢草，看了看下面的土。土是溼的，鬆軟，一捏就碎。
“種完了這一季，莊子上不缺糧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孤兒繼續收。周邊的州縣收完了，往更遠的地方收。只要跟腳清白，不論男女，都要。”
趙文遠應了。
莊子後面的山谷裡，塵土飛揚。五百人列成方陣，趙虎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面小紅旗，嘴裡喊著口令。新兵們站軍姿、練刀法、跑圈，動作參差不齊，但沒有人偷懶。老兵混在新兵中間，一個一個地糾正動作。有人刀拿歪了，老兵一巴掌拍在他手肘上；有人步子邁錯了，老兵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張雲濤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趙虎跑上來，站在他旁邊，喘著粗氣。
“公子，五百人齊了。從老兵裡挑了兩百，從學堂裡挑了兩百，從義莊裡挑了一百。馬還差一些，兵器還夠，糧草能撐到秋天。”
張雲濤沒有說話，從山坡上走下去，走到方陣前面。五百雙眼睛看著他。他拿起一把刀，站在隊伍前面，沒有講解，首接做動作——劈，刺，格擋。三個動作，連貫，乾淨，不帶一絲多餘。刀鋒劈下去的時候帶著風聲，刺出去的時候手腕一轉，刀尖畫了一個小圈，格擋的時候刀身橫在胸前，穩得像釘在了地上。
“戰場上沒有花哨。劈下去，不是砍人，是劈開他的刀。刺出去，不是捅他的身體，是捅他的骨頭縫。格擋，不是擋他的刀，是卸他的力。”他的聲音不大，但山谷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把刀還給趙虎，走上山坡，又看了一會兒。趙虎在下面喊口令，五百人跟著做動作，劈，刺，格擋，一遍，兩遍，三遍。
莊子西邊，一個小院子，門關著，外面有人守著。顧子衡蹲在院子中間，面前蹲著十個孩子。最小的八歲，最大的十二歲，穿著灰布短褐，頭髮剃得短短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都是亮的。
“今天學北狄話。‘吃’怎麼說？”
“把嗒。”一個孩子接得快。
“‘喝水’呢？”
“把嗒唔。”
顧子衡點了點頭，指著旁邊一個水碗。“‘水’怎麼說？”
“唔。”另一個孩子接上。
“‘馬’怎麼說？”
“毛力。”第三個孩子接上，聲音清脆。
顧子衡站起來，從牆角牽出一匹馬，指著馬腿。“‘腿’怎麼說？”
“闊力。”
“好。明天學十個詞。後天學二十個。一個月之後，你們要能跟北狄人說話，不能讓他們聽出來是大梁人。”
十個孩子點頭。顧子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北狄的帳篷、馬匹、草原的地形。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指著說：“這是北狄的帳篷，這是他們的馬圈，這是他們的草場。你們要記住這些東西叫什麼，長什麼樣，怎麼用。以後你們要去的地方，比這裡大得多，也比這裡危險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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