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雁門關。
沒有爆竹，沒有餃子，沒有新衣裳。城牆上火把在風裡搖搖晃晃，照出一張張疲憊的臉。士兵們裹著破舊的棉襖，蹲在垛口後面，有的在啃硬邦邦的乾糧，有的抱著刀靠在牆上打盹。
他們己經三個月沒有拿到餉銀了。
孫鐵柱站在城樓下面，左臂吊著布，右手裡攥著一把刀。上次大戰留下的傷還沒好利索，陰天的時候骨頭縫裡鑽心地疼。他的軍服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刀鞘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下面發黑的鐵片。
陳大牛蹲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看了孫鐵柱一眼，站起來，把乾糧揣進懷裡。
“參將，今天是除夕。”
孫鐵柱沒看他。“我知道。”
“弟兄們……三個月沒拿餉了。過年的東西也沒有。”
“我知道。”
陳大牛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計程車兵。沒有人笑。除夕夜，沒有人笑得出來。
張橫從城牆上走下來，左手斷指處己經長好了。他在孫鐵柱面前站住，抱拳。
“參將，北邊沒有動靜。但末將心裡不踏實。”
孫鐵柱抬起頭，看著北邊的黑暗。風從那邊吹過來，冷得刺骨。他站了片刻，說：“加派人手。今晚不許睡。弓箭手分三班輪值，別讓弟兄們凍僵了。滾木礌石搬到垛口後面，每段城牆放二十根，夠砸兩輪。城門後面堆上沙袋，至少堆三尺厚。”
張橫一一記下，轉身去安排。
孫鐵柱又喊住他：“讓灶房燒幾鍋熱湯，送到城牆上。弟兄們餓著肚子，拿不動刀。”
子時，北邊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成千上萬匹。大地在顫抖，城牆上的碎石被震得往下掉。孫鐵柱猛地站起來，刀己出鞘。他的目光掃過城牆，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兵力部署——東段城牆由陳大牛帶兩百人守，西段由張橫帶一百五十人，正面由他自己帶三百人。城門後面備了五十人，隨時堵缺口。
“北狄人來了！傳令——全軍迎敵！”
號角聲響起。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有的抓起刀就往城牆上跑，有的還在找鞋子。孫鐵柱沒有等，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牆，站在正面的垛口後面，往北邊看了一眼——黑壓壓的隊伍從風雪中湧出來，一眼望不到頭。雲梯、衝車、火把，密密麻麻，像蝗蟲過境。
“弓箭手！聽我口令！”他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放！”
第一排箭矢飛出去。北狄隊伍裡有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往前衝。孫鐵柱沒有停，他盯著敵軍的中軍旗號，在心裡估算距離。雲梯到了護城河邊，他喊了第二聲：“放！”第二排箭矢飛出去，前排的北狄兵倒了一片，但後面的己經頂著盾牌衝到了城牆根下。
雲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牆。
孫鐵柱沒有站在後面指揮，他拔刀衝了上去。一個北狄兵剛從雲梯上探出頭，他一刀劈下去，那人慘叫一聲摔了下去。又一個冒頭，他一刀捅進那人面門，刀拔出來的時候帶著血霧。第三個、第西個，他一刀一個，連殺了五人。第六個上來的時候，他的刀砍在對方的鐵盔上，刀刃崩了一個口子。他看了一眼，沒有換刀，用崩口的刀刃橫著抹過那人的咽喉。
血噴了他一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轉身朝身後喊：“陳大牛！你那邊怎麼樣？”
陳大牛在西段城牆，一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北狄兵，朝這邊吼：“頂得住！但云梯太多了！”
“抽二十個人去東段！張橫那邊人少！”
陳大牛立刻分出二十人，貓著腰沿城牆跑向東段。
孫鐵柱又砍翻了三個，刀上的崩口更大了，刀刃像鋸齒一樣。一個北狄兵用刀架住了他的劈砍，兩刀相撞，他的刀斷成了兩截。他扔掉刀柄，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是誰掉落的刀，繼續砍。這把刀比他的輕，他用得不順手，劈下去的力量不夠，他便改成刺，專捅咽喉和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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