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北岸的號角就響了。
這次不是試探，不是佯攻。三萬人全線壓上，船隊鋪滿了河面，槳聲像悶雷，火把倒映在江水裡，把整條汾水燒成了一條流動的火河。
劉武站在南岸的土牆後面。他身後不到三千人，箭壺空了，滾木礌石也快見底了。
“今天，要麼他們死，要麼我們亡。”
沒有人應聲，但所有人都把刀握得更緊了。
張雲濤趴在側翼高地上，離河岸約三百步。他身邊是一百名弩手，一百把連弩，箭匣裝滿，用枯草蓋著。
戰前他與顧子衡反覆推演了兩種方案：百弩齊發，殺傷最大，但連弩的秘密將徹底暴露；分波次射擊，殺傷稍減，卻能讓北狄摸不清大梁到底有多少弩手——三波過後，對方只會以為弩箭無窮無盡，士氣崩潰得更快。他選了後者。
至於撤退，他根本不需要挖溝。高地本身是一處天然的反斜面：從北岸看過來，只能看見一道山脊線，完全看不到山脊背後是什麼。弩手打完三波，只需翻過山脊，從南坡滑下去，北狄的箭矢就夠不著了。顧子衡提前在山脊背面布好了第二道陣地——三十把備用連弩、兩百名特戰隊。弩手一翻過山脊，就能拿到新箭匣，繼續射擊。
顧子衡趴在他右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道線。他趴在一塊天然岩石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樹枝在岩石縫隙裡伸出去畫。
“侯爺，北狄的船隊分三批，每批間隔約一盞茶的功夫。第一批是填壕溝的炮灰，第二批才是主力。拓跋赤的帥旗會在第三批過河。咱們不能一開始就亮弩，得等——等他的帥旗過了河，等他的中軍進了射程。”
他又補了一句：“弩手分三波。第一波打帥旗，第二波打千夫長旗，第三波打船上正往下跳的騎兵。打完立刻翻過山脊，不要留在原地。北狄的弓箭手不傻，他們會順著箭矢方向反壓。但箭翻不過山脊，他們只能射空氣。”
張雲濤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顧子衡沒抬頭，樹枝繼續在泥地上畫。
“風向。現在是西北風，咱們在東岸，他們在西岸。風從他們那邊來，煙塵吹不到我們。但等他們的船到了河心，午後風會轉向東南。到時候咱們在上風口，箭矢能多吃三到五步的射程。”
張雲濤收回目光，沒有接話，但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裡。
北狄的船隊動了。第一批百艘，第二批百艘，第三批百艘。船頭站滿了人，甲冑在火把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劉武沒有下令放箭。他沒有箭了。
第一批北狄兵跳進淺水，蹚著水往岸上衝。他們翻過土牆，發現牆後面空蕩蕩的——然後發現上當了。劉武把僅剩的兵力藏在壕溝裡，等北狄兵翻過牆，守軍從背後捅刀子。
第一批退了。劉武沒有追，把人撤回壕溝，繼續等。
北狄的弓箭手開始壓陣，箭矢像下雨一樣落下來。守軍趴在壕溝裡，頭都不敢抬。一個年輕士兵被射穿了手掌，箭桿釘在泥裡，他咬著牙拔出來，用布纏了兩圈，又趴回去了。
第二批上來了。箭停了，北狄兵又開始翻牆。劉武從壕溝裡站起來，刀往前一指。守軍又爬出去捅了一波。
屍體開始堆疊。土牆前面的屍體從幾具變成幾十具，從幾十具變成上百具。後來的北狄兵踩著前面人的屍體往上爬，靴底陷進還沒涼透的血肉裡。有人踩滑了，摔下去，被後面的人踩住，再也爬不起來。
劉武的副將倒在他身邊，脖子被箭射穿，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刀。老週中箭倒在地上，爬著給劉武遞刀。劉武沒接，一腳把老周踹到壕溝深處，自己從地上撿起一把刀。
“左翼頂上去！別讓他們上牆！”他的聲音沙啞，但城牆上每個人都聽得見。預備隊衝上去，用身體堵住缺口。
但人越來越少。土牆己有兩處被推平，北狄兵從缺口湧進來，劉武只能帶著親兵來回堵。他的左臂己經完全使不上力，繃帶被血浸透，像一塊溼透的破布掛在身上。
張雲濤在高地上看見了這一幕。
他沒有猶豫，從弩手中抽出一個小隊——十個人，五把連弩，讓他們沿高地北側的山脊快速移動到離正面戰場更近的一處突出部。那裡是顧子衡前天踩點時己經標記好的位置，能清晰看到正在射箭的北狄弓箭手。
“到了之後，打黃旗。”張雲濤對傳令兵說。“告訴劉將軍，黃旗升起就是支援到了。”
十個人貓著腰沿山脊摸了過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黃旗在突出部升了起來。劉武在城牆上看見了，朝身邊的親兵吼了一聲：“把北狄弓箭手的位置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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