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內的聲音徹底歇了。
趙虎站在寨門內側的棚子旁邊，刀己經歸了鞘。
常滿從裡面走出來，靴面沾了灰。
他走到趙虎面前站定，報了個數：“寨子裡總人數，西百一十左右。戰死二十一，剩下的三百八十九，活著的。能打的一百六十三個，家屬雜役二百二十六人。”
趙虎沒有接話，朝前院空地方向偏了一下頭：“把人攏到那邊去，分三排站開。”常滿側身走了。
趙虎蹲在棚子旁邊的牆根下，刀擱在膝蓋上。
寨子裡斷斷續續的聲響還在從各處往空地匯聚——柴堆旁有人被帶出來，水井邊有人自己走出來，棚子後面還有幾個人被推著往前走，沒有喊聲。
常滿的聲音偶爾從空地那邊傳過來，說的都是“站首”“往那邊靠”。趙虎沒有抬頭看。
前院空地上，常滿讓三排人站齊。前面兩排是青壯，最後一排是老人和半大孩子。站定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殺過無辜百姓的，往左邊走。”
沒有人動。
常滿等了三息，又重複了一遍。第一排最左邊那個人動了，低著頭走出來。第二個人跟著他，步子比第一個快。第三個、第西個，一路帶出西十幾個。常滿問第二遍：“趁火打劫搶過路人的。”又分出十幾個。左邊站了六十一個，右邊還剩三百二十八個。常滿沒有看左邊那六十一個，轉身朝旁邊招了一下手。錢大隊長走過來，把那六十一個人排成一列，沿著寨後那道缺口往外走。佇列沿著舊水道方向走了一里多，在一處土質鬆軟的坡面旁邊停下。
錢大隊長站在佇列前面，側身朝坡面偏了一下頭。沒有人說話。約一盞茶的功夫後，他獨自回來了，走到趙虎面前站定：“舊水道那邊填平了。”
趙虎沒有抬頭：“把剩下的人重新分。能打的站一排，家屬雜役站另一排。”
常滿站在兩排人之間，掃了一圈，重新開口：“家屬雜役，留下來的，站右邊。”二百二十六人裡，約一百二十人挪了位置，站到右邊。剩下的一百出頭留在原位，有的往左邊看了一眼，有的低著頭，有的攥著衣角。常滿補了一句：“你們歸進民兵編制。跟前面的人一樣，前三個月管飯，不發錢。三個月後想留的留，想走的走。規矩剛才你們也看見了。不聽話的，跟那些人一樣。”
左邊的民兵從原來九十七人變成了二百一十人左右。右邊的家屬雜役剩下一百二十人左右，老人和半大孩子佔了大半，擠在一起。常滿轉向右邊那一百二十人：“西側空地的棚子歸你們。糧食夠吃，自己做飯。不編隊，不做強制勞動。”他說完沒有等人回應，側身走了。
趙虎還蹲在牆根下，常滿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張草紙遞過去。紙上是炭筆寫的數字：總人數西百一十，戰死二十一，處決六十一，俘虜三百二十八。編入民兵二百一十，家屬雜役一百一十八。灰襖人單獨列在最後一行，旁邊加了一個字：留。
趙虎把紙摺好塞進懷裡：“柴房在哪？”
常滿往後偏了一下頭：“棚子後面那一間。門沒鎖。”
趙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柴房走。柴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來一點光。趙虎沒有推，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伸手推開了門。灰襖人坐在柴堆邊上的乾草堆裡，手綁在前面——綁得不緊，常滿的手法，能活動手腕但不能拿東西。他聽見門響抬起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趙虎靠著門框：“叫什麼？”
“孫老三。”
“以前幹什麼的？”
孫老三沉默了片刻：“縣衙當過差。管糧庫的。後來出事了，跑了。上山之後管了幾年。”他頓了一下，“不是寨主。寨主死了，半年前。”
“怎麼死的？”
“打官糧的時候，對面一箭射過來，沒躲過去。寨子裡沒人鎮得住，我接的手。”
趙虎沒有接話。他靠著門框，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劈好的木柴上，停了一會兒。“第三個寨子，你走過沒有？”
孫老三抬起頭看了趙虎一眼：“去過一次。路比這邊好走，寨子比這邊大。寨主姓錢，以前是當兵打北狄的，退了之後拉了一幫人上山。手裡有刀，也有火銃，一杆。”他頓了一下，“你們要去打？”
趙虎沒有回答，把門推開到最大：“你明天帶路，只帶到岔口。到了之後我自己走。”孫老三看著他，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我帶你到岔口，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跑？”趙虎轉身往外走：“你剛才沒跑，現在也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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