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是傍晚時分回到第一個寨子的。
他從山脊那邊翻過來，從寨後柵欄進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張雲濤坐在寨牆根下那塊石頭上。探子蹲在他面前，草鞋上沾著紅褐色的土，不是這附近的泥色。
他先喘了兩口氣，把水囊解下來灌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才開始說。
“第三個寨子的情況摸清楚了。”
探子的聲音壓得很低，“離第二個寨子大概也是十里的距離，表面能打的一百多人，實際藏了近千人。裡面不全是青壯，還有拖家帶口的——老人、婦人、半大孩子。他們住得分。，散在谷地各處，不是擠在一起的寨棚，是各自搭的土屋和草棚，比前面兩個寨子齊整得多。吃得不算差，末將在山脊上蹲了大半天，看見灶房冒了三次煙，每次都不止一口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怎麼說。
“裡面在訓練。不是土匪亂砍，是成建制操練。末將蹲了半個時辰，佇列動作整齊，有號令，陣型走得齊。帶隊的人喊的號子短，不拖長音。佇列轉彎的時候分了三路，各走各的彎，合回來的時候又併成了一條線。是北境邊軍的教法，不是臨時湊出來的。”
張雲濤聽完，沉默了一陣子。探子又補了一句：“寨牆不高，沒有碎瓷片，沒有壕溝。寨門敞著，進出的老百姓挑著擔子進去又出來了，沒人攔。末將看見一個老頭扛著一捆柴進去了，過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又空著手出來了，沒人問他來做什麼。”他說完這些就不再開口了，蹲在那裡等張雲濤問話。
張雲濤問了一句：“帶佇列的人，長什麼樣？”
“看不太清，離得遠。”探子想了想，“但那人走路的姿態末將認得——腰不彎，步子不大但穩，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一樣，像是踩著量好的步子走的。末將以前在莊子上見過退伍的老兵，走路就是這種走法。那人在北境待過，錯不了。末將還注意到他喊號令的時候右手有一個習慣動作——食指和中指併攏，往下壓了一下才開口。”
張雲濤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這個動作他認得，北境那邊傳令兵打手勢前的準備動作，不是所有人都用，只有在北境待過三年以上的人才會養成這個習慣。他想起了在北境待過的那些年，見過不少退伍的老兵。
姓錢的，北境退下來的——如果真是那個人，就不用打。能談。他抬起頭：“那人身邊還有沒有別的人？”
“還有兩個，站他身後，像是副手。站著的時候姿勢松，不像站崗，像是隨時準備跟上去做事的那種松法。”
探子退了下去。張雲濤仍然坐在那塊石頭上，沒有起身。
近千人，藏了這麼久，官府不知道——不是他們藏得多好，是他們從來沒出去惹過事。收百姓，不搶糧，不拉隊伍下山，寨牆開著讓百姓進出。寨門敞著進出自由，不像要防誰，倒像是告訴別人可以進來。
他想起在北境時見過的那個姓錢的隊正。人瘦，面窄，顴骨高，話少，記人記得準，每一張臉看一眼就能記住，第二次再見不會認錯。那時候有人說他這輩子只能當個隊正，當不了更大的官，因為他不會討好上面的人。
後來他退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他在北境待了十幾年，回不了家了。這種人拉隊伍上山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收了這麼多人，卻沒讓官府找上門——他一定是在某個地方停住了，不往前走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趙虎回來了。
他從寨門外面走進來。他走到張雲濤面前站定，沒有多餘的動作，先報了一串數：“第二個寨子清了。總人數西百八十，戰死二十一，處決西十九。灰襖人叫孫老三，寨主半年前死的，他接的手。
能戰者三百二十人編入民兵，家屬雜役六十九人安置在西側空地。孫老三帶路到第三個寨子的岔口，他說寨主姓錢，北境退下來的，手裡有兩把好弓一副半舊甲，警惕性高，不認識的人不讓近牆。”
他頓了一下，“路上沒有碰到人。孫老三指完路之後沒有跑，自己走回寨子了，進柴房之前錢大隊長在門框上蹭了一下靴底的泥，他也沒有看，進去了。糧夠，鐵匠鋪的爐子還能用，新編的民兵己經分了住處，晚上吃的第一頓飯是稀的但管飽。”
趙虎說完之後沒有走，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張雲濤問什麼。張雲濤沒有問，趙虎就轉身往寨子裡面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他：“公子，第三個寨子如果真的是老兵帶隊——是不是可以談？”
張雲濤說：“天亮之後我去。你留在這裡看著兩個寨子。”
趙虎應了，站了兩息轉身，然後繼續往裡走了。
張雲濤從石頭上站起來他還沒走到寨門內側時，楚雲從寨牆側面的陰影裡走了出來，站在他面前。她手裡沒有拿劍，靠著棚柱站著，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像是知道他會從那裡經過。
她沒有寒暄，首接開口：“這一仗我看了三個人。鄭老兵——進門之後不急著衝，先靠牆站了兩息，等對方靠近了才動手，打完之後不急著往前走，又靠牆站了一息才動下一步。周隊長——收隊比衝進去更穩，被棍子砸了一下也沒亂，換手之後反手砍得比正手還快。柴堆後面那個老兵，繞行路徑準，三次出手三個人倒，都在五息以內，第三次是在柴堆和棚子之間的窄道上完成的，沒有撞到任何東西，也沒有碰響任何東西。”
她頓了一下，“還有三個小隊長。第二大隊的劉姓隊長，第十小隊掉隊之後他改的之字形切坡，方向沒有亂。錢大隊長，趴著的時候壓住了身後的人沒讓他們提前動。第一大隊的孫姓隊長，隊形收攏速度最快——他的隊在最右邊，寨門開的時候側身讓開了門板，讓後面的人先走。”她把名字報完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去，“都寫在這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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