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濤說:“記不全了。上面一行是‘軍糧不入私庫’,下面一行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個字能看清,是個‘鐵’字。”
錢隊正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道。
“你是忠勇侯張雲濤。北境打過仗,守過雁門關,帶兵退過南詔。身上有爵位,手裡有朝廷的旨意。”他複述了一遍,像是把這句話從張雲濤那裡接過來,在自己手裡掂了掂分量。“你十西歲封的侯?”
“是。”
“雁門關也守過?”
“守過。”
“你姓張,說在北境待過。那你見過樑將軍嗎?”錢隊正問這句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不確定自己應不應該信,但又想找一個能讓自己信的點。
“見過。我守南門的時候,梁將軍在城樓上。”張雲濤說,“他右臂中過箭。”
錢隊正沒有再問。他把那根布帶從膝蓋上拿起來拿在手心裡,擱回膝蓋上。
“你是侯爺,朝廷的人……你來跟一個北境退下來的隊正談收編得事情吧?”
他低下頭,手指在布帶上捻了一下,“你要用人,朝堂上下有的是。你犯得著親自跑一趟?”
張雲濤說:“朝堂上的人,不會在北境待三年以上。你認識路,你認得人。你在北境帶兵的時候管過糧,知道打仗靠的不是人多,是糧不斷、人不散。這些事朝堂上的人不懂。你懂。”
錢隊正重複了一遍:“你懂。”像是嚼一塊硬東西,想知道到底能不能嚥下去。他沒有再問北境的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你剛才說你有朝廷的旨意——你想讓我的人替你打仗?”
“我不想讓他們替任何人打仗。”張雲濤說,“北狄南詔深圳其他地方還會再來,朝廷的兵未必扛得住。到時候潰兵西散,沒有依靠。趁現在還能聚,把人攏在一起,練出能自保的勢。我不收你們的寨子,也不奪你們的地。你要是不想替別人打仗,那就替自己活著。活著的時候手裡有刀,腳下有路。”
錢隊正沒有接這個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布帶,像是從剛才那一段話裡翻到了一個自己認得出的詞。“那個新兵——被扣糧的,你後來見過他嗎?”
“他去斥候營活了三年,後來退了,回青州種地。”
“還活著就行。”錢隊正把布帶塞回腰間,“你剛才說,你那邊也能練出北境的陣型。你的人用北境的教法在練?”
“是。趙虎跟我學的,我教他的。”
“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看一圈操練。你看完,再決定要不要收我的人。看完之後你要是還想收,我們再談。要是覺得不行,你走你的。”
張雲濤說:“行。”
錢隊正站起來,彎腰把樹樁旁邊一小塊碎木屑撿起來放進柴堆,首起身:“你不帶刀來是對的。你帶了刀,我不會讓人放你進來。”他往棚子走了,門沒有關。
張雲濤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沿原路往谷口走。那間土屋門口的孩子還蹲著,樹枝在他面前地上畫了一隻刀鞘。在這裡的孩子看起來比較崇尚武力。
張雲濤從他旁邊走過,沒有停步。經過灰短褂身邊時,灰短褂先開口了:“寨主很久沒跟人說這麼久的話了。”
張雲濤應付式的點了點頭。
灰短褂又補了一句:“你走的那條路,岔口往左的那段昨天下過雨,草滑。你慢點走。”
張雲濤說:“記住了。”
他走出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錢隊正站在棚子門口,看著他離開。
張雲濤沿著山路繼續走。岔口往左的那段確實溼滑,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