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宮門剛開。
張雲濤站在宮門外，手裡託著一箇舊布包。
楚雲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在牆根下，像是等在宮門外的隨行護衛。
李福從門洞裡面走出來，看了張雲濤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布包，沒有多問，側身引路：“侯爺，陛下在御書房等著。”
張雲濤跟著李福穿過甬道。
御書房的門敞著。皇帝坐在桌案後面，他看見張雲濤走進來，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舊布包上，停了一瞬。
張雲濤下跪，雙手把布包舉過頭頂：“陛下，軍器監甲柒模具的去向，臣查到了。”
李福走下來，接過布包，放在御案上。皇帝沒有立刻伸手開啟，先看了張雲濤一眼：“你從哪裡拿到的？”
“傅匠人。他沒有出城，藏在城南一座廢棄的庫房裡。這是元平三年十月模具出庫後，他用手頭餘料壓出的第一片甲。背面附了紙條，寫了模具的去向和取走模具的人。”
皇帝解開麻繩，掀開布，露出裡面的甲片和紙條。他拿起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由宮人持信取走”和“紫檀木牌”這兩行字上各停了一次，然後放下紙條，拿起甲片，翻過來看了看邊緣的毛刺。甲片邊緣的弧度與北境窯場出土的那些殘甲對得上。
皇帝把甲片放回布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宮人。紫檀木牌。”他把這兩個詞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帶情緒，像是在確認一件己經猜到但還沒有人替他證實的事，“宣崔貴妃。”
李福躬了躬身，快步退了出去。御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茶碗裡的熱氣還在往上飄。張雲濤跪著沒有起身，皇帝靠在椅背上，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那塊甲片上。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腳步聲。李福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娘娘請。”
崔貴妃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沒有放慢。她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對襟長袍，領口繡著銀線纏枝蓮，袖口收窄，手指上沒有戴任何飾物。她沒有看跪著的張雲濤，徑首在皇帝面前站定，微微低頭，腰彎了半寸：“陛下召臣妾來，是為了模具的事？”
皇帝把甲片往前推了一寸，紙條也一併推過去：“你見過這個嗎？”
崔貴妃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她的目光在甲片的邊緣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見過。元平三年的時候，有一批舊甲需要修補。臣妾讓人從軍器監借了一套模具，用完之後己經歸還了。歸還的記錄在軍器監的冊子上，陛下可以查。”
皇帝的聲音沒有抬高：“出庫記錄上寫著‘修理舊甲’，沒有寫借主。歸還記錄上的簽字，查不出是誰寫的。”
“那可能是經手的宮人沒有留名。臣妾當時讓人去辦這件事，沒有親自經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補充。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皇帝把紙條拿起來，放在甲片旁邊，讓紙條上那兩行字完全露出來：“你認識這個字跡嗎？”
崔貴妃的視線垂到紙面上，停了一息：“臣妾不認識。臣妾的宮人寫的字，臣妾不認。”
張雲濤開口了，但每個字都足夠清楚：“元平三年十月出庫的模具，十一月被宮人取走。取走模具的人持紫檀木牌一面。”
他停了一下，“紫檀木牌需要從宮中才能流出。軍器監的庫房鑰匙，在梁主簿手裡。梁主簿今日午時讓人給延福殿送了一封信，信上寫了‘模具己被查獲’。”
崔貴妃的目光從紙條上收回來。
她沉默了片刻，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了：“梁主簿給延福殿送信，臣妾不知情。宮人持紫檀木牌出宮，臣妾也不知情。紫檀木牌可以偽造，宮人可以冒名。陛下若要查臣妾，需要拿出更確鑿的證據。”
皇帝看著她，過了好幾息才開口：“朕不需要更確鑿的證據。”
他的聲音不高，但桌案上那盞茶的熱氣像是被壓下去了一截，“證據己經夠了。模具的流向查清了，甲片對上了，梁主簿的信被截住了。再加上孫德壽的案子、北境兵器外流的賬目、崔富在金陵留下的賬冊——這些東西串在一起，不需要你認罪。朕認定了。”
崔貴妃站在原地，低著頭。她沒有跪下，也沒有求饒。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但沒有抖：“陛下要如何處置臣妾？”
“你的封號，朕會收回。延福殿，你不用再住了。”皇帝的聲音沒有起伏，“崔家剩下的產業，全部充公。朕不殺你，但朕也不會再讓你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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