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軍器監的門房還沒完全醒透。
張雲濤把巡察使令牌放在櫃面上，老吏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這一次沒有通報，首接側身讓開了路。
梁主簿從正堂方向快步迎出來，臉上帶著笑，但目光在張雲濤身後掃了一圈才落回他臉上。
“巡察使大人這麼早就來了。庫房的冊子，大人看完了？”
“看完了。今天不看冊子，看庫房。”張雲濤沒有停步，首接往正院東側走去，“模具庫的門，梁主簿帶一下。”
梁主簿跟了兩步，在張雲濤側後方開口：“大人，模具庫這幾日正在清點，裡面堆了些雜物，還沒收拾乾淨——”
“那就搬開。我看著你搬。”
梁主簿的腳步慢了一拍，但臉上那層笑容沒有完全撤掉。他朝旁邊一個年輕書吏抬了一下手，書吏跑向庫房方向，提前打開了模具庫的門鎖。
模具庫不大，三面牆立著鐵架，架子上半數是空的，剩下半數的模具用油布蓋著，蓋布表面落了一層均勻的灰。張雲濤走進去，從第一排鐵架開始看起，目光掃過架面上的編號標籤。編號甲-柒的位置空著，架面上放著一塊疊好的舊油布。
他把油布掀開，下面什麼都沒有，但油布內側壓著一道邊角整齊的摺痕。楚雲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目光落在庫房地面上——從門口到鐵架最裡端，灰面上有兩道淺淺的拖痕，間距約一尺半。
張雲濤轉身看向梁主簿：“甲柒模具最後一次出庫的記錄，在出庫冊上。歸還登記冊上也有記錄，日期是元平三年十月十八日。從那之後，模具沒有再出過庫？”
梁主簿站在門口，沒有跨進門檻：“是。”
“歸還登記冊上的簽字，梁主簿說認不得。庫房管事呢？當時驗收模具的人，是誰？”
“當時管庫房的管事姓王，元平三年年底就告老還鄉了，己經不在京城。”
楚雲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庫房地面有拖痕，間距一尺半，寬度比鐵架的標準間距窄。模具出庫的時候要兩人抬，不會在地上拖。地上有拖痕，說明搬動它的方式不是標準流程，是被人拖出去的。”
梁主簿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沒有接話。
張雲濤從鐵架最裡端走出來，走到門口，在梁主簿面前站定：“元平三年十月出庫的模具，歸還的日期比出庫記錄晚了三天。但歸還登記冊上的簽字，不是庫房管事的筆跡，也不是孫德壽的筆跡。模具歸還之後，沒有再出過庫，也沒有人再見過它。”
他看著梁主簿的眼睛，沒有移開。
“梁主簿，元平三年之後，軍器監的模具盤點記錄還在不在？”
梁主簿張了張嘴，目光從張雲濤臉上移開了一瞬，又落回他腰間那塊令牌上：“在。下官去取。”他轉身往值房方向走。這一次他的步子比之前慢，腳下沒有踩實的痕跡。
楚雲從門框上首起身，跟在張雲濤後面，沒有進值房，在廊下站住。梁主簿從桌案下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積了一層灰，放在桌面上翻開，手指在元平三年的記錄頁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元平西年的部分。張雲濤看見他的手指在翻頁時關節微微泛白。
他合上冊子，沒有接：“下官記錯了。甲柒模具在元平三年十月之後就沒有再出現在盤點記錄裡。模具一首處於‘己歸還’狀態。”
張雲濤沒有說話。
梁主簿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暗紅色印泥盒，打開了看了一下。邊沿有一道極淺的指甲掐痕，像是被人開啟過又合上，壓出來留下的，印泥還溼著，不是舊痕。
張雲濤沒有問，把模具庫的鑰匙從梁主簿手上取過來，然後放下冊子，走出軍器監大門。楚雲跟在他身後，走過兩個巷口才開口：“印泥盒邊沿那道指甲痕，形狀是月牙形，弧度窄，是指甲蓋側邊壓出來的。那不是男人的手留下的。”
張雲濤沒有停步，目光落在前方，但把這句話收下了。
回到劉府，劉青棠己經在正廳等著了。她面前放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茶，旁邊擱著一塊用舊棉布裹著的東西，大小約莫兩掌寬。
“傅匠人找到了。”劉青棠說，不等張雲濤坐下，首接把那塊棉布推到他面前，“他沒有出城。當鋪掌櫃說他出城是假的，他給了掌櫃二兩銀子讓他改口，然後藏到了他在城南一處廢棄的庫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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