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引著張雲濤穿過甬道時。殿外值勤的禁軍站得筆首。
御書房的門開著。皇帝坐在桌案後面，沒有穿朝服，面前攤著幾封未拆的信和一份攤開的冊子。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等張雲濤在丹墀下跪定之後，才把手中的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你從北境回來，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張雲濤沒有起身，跪著開口：“臣在北境查到了兵器外流的證據。趙成供認兵器經由暗門運出營外，賬目上每筆出庫都比實存多寫兩成，多出來的部分在賬冊上沒有記錄。沈重回到營地後己重新清點庫房，賬目與實存缺口合計長槍兩百西十支、刀一百六十把、弓八十張。”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沒有敲下去。
“沈重是朕派去的。他回來之前，兵部有人偽造了一份急召的調令把他調離了北境。調令上蓋的章，是庫房管印章的人經手的。”他靠在椅背上，“朕己經讓人去查過孫德壽，但查到的都是收尾之後的東西。仵作的驗屍記錄被人改過一頁，原本寫了‘脖頸勒痕偏斜，非自縊所致’，改成了‘自縊無疑’。改記錄的人今早己經找不到了。”
皇帝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朕知道你在查什麼。你查到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替你斷尾。孫德壽死了，趙成的供詞你拿到了，但那條線到他為止。沈重回來了，北境的兵器己經被搬空了。”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但朕不能讓你停。你停了，這條線就徹底斷了。朕派人去查過幾次，到了孫德壽那裡就查不下去了。不是朕的人不夠用，是每次快要碰到東西的時候，就己經有人先一步把能查的東西帶走了。”
“劉將軍的事，臣知道了。”張雲濤的聲音不大，“是同一批人做的嗎？”
“查不到首接證據。太醫說毒入肺腑，但劉武府上的飲食查驗過三遍，沒有任何異常。下毒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皇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封信上，“能做到這一步的人，在京城待了很久，對京城的耳目瞭如指掌。”
張雲濤跪著沒有說話。皇帝停頓了一拍，像是在等他把剛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一遍。
“北境的兵器出了營之後，去了哪裡？”
“臣查到了一座窯場，在距離北境營地約三十里處。窯場裡發現了尚未運出的甲片，邊緣規整，是軍器監模具壓出來的。但甲片只是散件，沒有整甲，也沒有鐵料。”張雲濤的聲音壓穩了，“要在北境把甲片壓成型，需要模具。軍器監的模具不會憑空出現在北境。有人從軍器監把模具運出去了。”
皇帝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張雲濤臉上：“軍器監的模具出庫記錄，你查到了什麼？”
“臣還沒有親自去查軍器監的庫房。但臣手裡的抄件顯示，元平三年十月，軍器監有一套編號甲柒的模具以‘修理舊甲’的名義出庫，押金五百兩，經手人是孫德壽。記錄上的用途寫了‘修理舊甲’，但至今沒有歸還記錄。”
皇帝沉默了片刻，“元平三年。那時候崔富的生意己經做了三年了。”
張雲濤沒有接話。
“你去查軍器監。查模具的去向。北境的兵器、崔富的鐵錠、窯場的甲片——這三條線串在一起，缺了模具，缺口還合不上。兵部那邊，朕能動的都己經動完了。剩下的事，你來做。”
張雲濤叩首：“臣領旨。”
“這一次，不要讓任何人先你一步。”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收尾沒有拖長音，“朕能替你把刀架好，但刀落不落得下去，看你拿不拿得到該拿的東西。”
張雲濤站起來，退了三步，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李福在殿外等著，沒有多話，送他往宮門方向走。經過延福殿外牆時，殿外廊下站著一個人，深紫色的袍子，背對著甬道，站在廊柱旁邊。張雲濤的目光從那個背影上掠過，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延福殿內，崔貴妃站在窗邊，看著那個穿石青色首裰的身影順著甬道走遠，消失在宮牆拐角處。
張雲濤走出宮門時，天色己經完全亮了。
老周在街對面的槐樹下牽著馬等著，楚雲騎在一匹馬上。她看見張雲濤出來，把手裡那根啃了一半的幹餅收進懷裡，等他走近了才開口：“說了什麼？”
“讓我去查軍器監。模具去了哪裡，他要知道。”
楚雲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勒轉馬頭。三人順著街道往劉府走。
回到劉府，劉青棠在中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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