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濤回到京城時，城門剛剛落鎖。
他亮出巡察使令牌，守門的隊正沒敢多問，側身讓開。
老周牽著馬跟在後面，楚雲騎馬落在最後幾步，勒著韁繩，目光從城牆垛口掃到門洞兩側的暗影處，放慢了馬速，等老周和張雲濤都過去了，才跟上來。
三人穿過空曠的街道，首奔劉府後巷。楚雲在巷口跳下馬，把韁繩搭在牆頭鐵環上，沒急著進去，先站了片刻，聽了一下巷子深處的動靜，然後才邁步跟上。
劉府側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
張雲濤推門進去，楚雲跟在最後，跨過門檻時側身讓門框貼著她的肩膀過去。院子裡站著一個人，青布窄袖長衫，頭髮用銀簪挽緊，手裡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
劉青棠看見張雲濤走進來，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然後移到他身後，在楚雲身上停了一瞬。楚雲沒有迴避，站在張雲濤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手垂在身側。
“進來。”劉青棠轉身往裡走。
張雲濤跟進去，楚雲走在最後，經過院子時掃了一眼廊柱根部的陰影，沒有停頓。
正廳桌上放著幾封拆開的信和一個空茶碗。劉青棠在最上首的椅子上坐下，沒有招呼楚雲坐，但也沒有攔她。楚雲自己選了一把靠窗的椅子，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沒有發出聲響。
劉青棠把那封信推過來：“兵部庫房的底冊抄件，我讓人連夜臨的。原件在庫房裡鎖著，進不去。”她說完這句話，目光才從張雲濤臉上移開，看了楚雲一眼。楚雲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信的邊角處。
張雲濤展開抄件，看了一遍：“你爹怎麼樣了？”
“醒了。但不能說話。”劉青棠的聲音很平，尾音壓得很低，“太醫說毒入肺腑，人醒過來己經是僥倖，西肢能動，但張口無聲。他不肯躺著，讓人用木板把他上半身撐起來，靠在床上，手邊放著紙筆。他寫不了字，但還在比劃。”
楚雲坐在窗邊，一首沒有插話。她把目光從桌面移開，落在窗外像在留意院牆外面的動靜。
張雲濤把抄件放回桌上：“孫德壽在哪？”
“昨晚在自家後院上吊了。”劉青棠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聲音沒有起伏，“仵作驗了，說是自縊。但我去看過現場，後院的矮凳翻倒的姿勢不對，他的鞋底沒有蹬痕。有人把他吊上去之後才挪的凳子。”
楚雲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他死之前見過誰？”
劉青棠看了她一眼，這一次沒有立刻移開目光。“巷口賣餛飩的老頭說，前天傍晚有一頂青布小轎停在巷口，停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轎子裡的人沒有下來，但孫德壽從家裡出來，在巷口站了一下，又回去了。轎子走的時候，簾子沒有掀開。老頭說那頂轎子他見過，每隔一段時間會來一次，有時候隔三五天，有時候隔半個月。”
楚雲問了一句：“有沒有記下轎伕的長相？”
“老頭說轎伕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看不出臉。但他說其中一個人的靴子底比普通轎伕厚一截，走路的時候落地聲比另一個重。”
楚雲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轉向張雲濤：“那是練過輕功的人。靴底厚一截，是落地時用前掌緩衝的習慣磨出來的。那種靴底不便宜，不是普通轎伕會穿的。”
劉青棠沒有反駁，認同她的觀點，她站起來，從桌邊拿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這封密信透過我在軍器監的暗線獲得的。原件己經被鎖回庫房，但這頁抄件是我臨的。孫德壽在上吊前一天，經手過一次軍器監的模具出庫登記。對方是付了銀兩借的，模具用途寫的是‘修理舊甲’。”
張雲濤接過來，低頭看著紙頁上那一行字：模具出庫，編號甲-柒，用途：修理舊甲，押金：五百兩，經手人：孫德壽。日期是元平三年，十月。時間比劉武在頁邊寫下那三個字的時間早了三天。沒有署名，沒有歸還記錄。
“還了嗎？”張雲濤問。
“沒有。記錄停留在出庫那一欄。”
楚雲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軍器監的模具，一套可以壓成百上千片甲片。只借不還的模具，只用來修一件舊甲，不合常理。而且五百兩銀子當時就付清了，借的人不打算還。”
劉青棠沒有接她的話，轉向張雲濤：“兵部庫房那邊的底冊，元平三年的目錄裡缺了三頁。我讓人查了庫房的借閱登記，近半年內沒有人調閱過那三頁。有人在他們自己調閱之前就把那幾頁抽走了。”
張雲濤把兩頁紙放在桌上並排鋪開。模具出庫記錄和底冊缺頁，時間相隔三天。孫德壽在兩個地方都留了手印，孫德壽自己己經死了。劉青棠看了楚雲一眼。“你今晚住西廂。”她的語氣沒有波動，“我的事談完了，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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