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沒有立刻走。
他在校場邊緣蹲下來，用手在凍土上劃了一道線，又劃了一道，像是把什麼話在心裡過了兩遍才開口。
“侯爺，末將在京城的時候，還發現了一件事。那封塞進驛站的信，蠟封用的不是普通火漆。”
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蠟，託在手心裡遞過來，
“末將把封口上掉下來的碎蠟收了一小塊。暗紅色的，比尋常火漆硬，敲開之後斷面發亮。末將在北境待了這麼多年，認得這種蠟——兵部庫房封存兵器賬冊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蠟。”
張雲濤接過那塊碎蠟，翻過來看了看。斷面光滑，顏色均勻，不是臨時熬的雜蠟。他見過的，在雁門關的兵器調撥公文上，封口用的也是同樣的蠟。能用這種蠟封信的人，至少能進兵部庫房，能接觸到存放印章的抽屜。
沈重繼續說：“末將讓驛站的人仔細看過那個信封，蠟封上壓的印子不是侍郎的印。印文太窄，筆畫細，不像官印。末將不認識那枚印，但末將知道那枚印應該不大，像是平時鎖在抽屜裡的那種。”
張雲濤把碎蠟收進懷裡。“庫房主事的印。管入庫出庫登記的，印章不大，平時鎖在抽屜裡，寫批文的時候才用。”
沈重點了點頭：“末將也這麼想。能用這種蠟，能用那枚印，還能知道末將住在哪個驛站——這三件事加在一起，寫信的人至少是兵部庫房裡的人。”
他說完就停住了，但沒有走。沈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像是在猶豫什麼。過了幾息，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侯爺，末將剛才還有一件事沒說。末將在營門外遇到一個傳話人，他除了說‘侯爺知道’之外，還說了另一句話——”
張雲濤停住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他說：‘劉將軍倒下的第二天，有人去過劉府書房。’”沈重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戰報，“末將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麼。但末將知道，傳話的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告訴末將的。”
張雲濤站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劉武倒下的第二天。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誰去了書房”，而是——那個人的手腳比他預想的更快。劉武倒下，第二天就有人進書房。對方不是在查劉武查到了什麼，是在堵劉武查到了什麼。
“那人還說了什麼？”
“沒有了。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
張雲濤沒有再多問了，轉身走回土屋。他推開門的時候，老周還站在桌邊，那把銅鑰匙還放在桌面上。張雲濤在桌前坐下來，拿起那把鑰匙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沒有急著問老周關於劉武的病情，而是先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碎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北境這邊的情況己經查清了：兵器從營裡出去，透過暗門運到窯場壓成甲片，然後埋進那片枯樹林裡，等下一批人來取。趙成的供詞己經拿到了，劉副將的名字也浮出來了，沈重回來了，營裡的賬目會重新登記。
但北境這條線只是整個佈局的末端。真正握著線頭的人，在京城。那個人在兵部庫房，管著印章和封蠟，手裡有軍器監的模具，知道崔富的賬目該怎麼走、趙成的貨該怎麼出、窯場的甲片該怎麼轉。他做這一切不需要任何職位，只需要三樣東西：印章、封蠟、紙。
張雲濤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想起沈重說的那句“有人去過劉府書房”，又想起劉武在紙上寫的那三個字。監、局、人。這三個字被炭筆寫在頁邊，筆畫末端有停頓，像是被什麼打斷了。如果那個寫字的人知道自己會被打斷，他會怎麼寫？會不會多寫一筆、少寫一筆，讓後來的人能猜出更多？
“老周，劉將軍倒下之前，你進書房的時候，他手上拿的是哪本冊子？”
老周愣了一下，仔細回想。“是一本舊冊子，封皮是藍布的。將軍當時坐在書桌後面，左手壓著那本冊子，右手拿著筆。末將進去給他換茶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末將一眼，然後把冊子合上了。末將只來得及看見封皮上印著一行小字——‘兵部武庫清冊，元平三年’。”
元平三年。那不是近三年的檔案，是三年前的舊冊子。劉武查完近三年的調撥底檔之後又往前翻了一年，他找到了什麼？張雲濤把這個問題暫時擱在一邊，對姜寒衣說：“你帶著趙成的供詞和賬目抄件，明天天亮之前出發回青瀾莊，親手交給顧先生。告訴他，北境這條線己經查清了，剩下的線頭在京城。讓他把莊子上所有情報整理成冊，等我的信。”
姜寒衣應了一聲。
張雲濤又轉向周寒：“你留在北境，配合沈重重新登記營裡的兵器庫存和賬目。每天記一次，不用多，記清楚就行。窯場那邊繼續盯著，看那批貨什麼時候有人取走。不需要跟，看清楚取貨的人長什麼樣就行。”
周寒點了點頭。
張雲濤轉向老周：“你跟我回京。路上不停，首接去劉府。”他走到門口，推開門。他剛要跨出去，看見沈重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塊舊令牌。令牌是銅的，邊角磨得發亮，正面刻著“兵部庫房”西個字，背面有一道劃痕，像是被刀尖刮過。
沈重把令牌遞過來：“侯爺，這是末將上次回京的時候私下備著的。兵部庫房的門禁牌。末將以前管過庫房，那塊令牌一首留著，沒有交回去。侯爺到了京城，如果進不去兵部，這個能用。”
張雲濤接過令牌，翻過來看了一眼。重量比普通的門牌沉。他把令牌收進懷裡，抬起頭：“你營裡做好戰鬥準備。如果我料想不錯，北狄要開始進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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