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土屋之後，張雲濤沒有歇。
他先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痕跡——壓的幾塊碎瓦片位置沒變，說明他走後沒有人進來過。
他在桌前坐下來，把那封“此路己通，可加量”的信重新展開，平鋪在桌面上。
信紙是普通麻紙，邊角不齊，像是隨手裁的。但他對著光看了片刻，發現紙面的紋理比尋常麻紙更密，纖維排列更均勻，不是民間作坊能出的東西。
這種紙他見過，在雁門關的時候，兵部發來的公文用的就是這種紙。紙面上沒有官印，也沒有標記，但紙本身就是一個印記。能用這種紙的人，不需要在紙上蓋印。
他從懷裡掏出金陵崔富賬冊的抄件，翻到“採辦鐵料”那一頁，湊到光下對照著看。
紙紋不一樣，但邊角有一處磨損的痕跡，跟那封密信的邊角磨損方式完全一致——都是被夾在某種硬皮冊子裡反覆取放留下的，紙張邊緣發毛的方向也相同。這說明那頁賬冊和這封信曾在同一本冊子裡待過。
崔富的賬，兵部的紙，同一個人經手。
他在紙上寫下一個字：兵。
姜寒衣從門外探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公子，老周來了。”
“老周怎麼會到這裡來，把他請進來。”
張雲濤抬起頭。
老周站在門口，斗篷上全是泥，靴面上結著一層薄冰，眼眶通紅，像是一路沒停過。
他看見張雲濤首接跨進門來，站定之後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侯爺，將軍倒了。”
張雲濤的手一頓，停在桌面上。
“三天前在府裡昏倒的，那天下午他還在查兵部的卷宗。晚上就沒起來。太醫來了，診不出是什麼病，但末將看他的樣子……不是病。”
老周的聲音往下壓了一截，“他手腳冰涼，臉上沒有血色，但人還醒著，眼睛能看人，手也能動，只是說不出話。太醫開的藥喝不下去，喂進去就往外吐。”
張雲濤看著他：“顧先生那邊——他知道了嗎？”
“老爺倒下的當天傍晚，小姐就派人去了青瀾莊。”老周說，“顧先生接到訊息後，讓小姐先封了劉府，任何人不得進出。府裡現在除了末將和兩個近身親兵，沒人知道將軍的真實情況。對外只說染了風寒，需要靜養。”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這是顧先生讓末將帶的，路上沒有拆封。”
張雲濤接過信，拆開。顧子衡的字跡還是比較工整的。
“劉將軍倒前一日，他讓老周調出了兵部近三年的兵器調撥底檔。倒後第二日，老周查了他書房裡的筆記——他翻到第三年的某一頁時，用炭筆在邊角寫了三個字，沒有書名，沒有署名。老周把那一頁描下來了，附在信後。”
張雲濤翻到第二頁。紙面上只有三個字，字跡潦草，筆畫末端有停頓——像是寫到一半被人打斷了。他認得這三個字：監、局、人。
他把信放下，看著老周：“你是怎麼知道來這裡的？”
“末將先去了青瀾莊，顧先生看完信後讓末將首接到北境來找您。他說這件事不能經過任何人的手。”老周頓了一下，“末將一路換了西匹馬，沒有歇。”
張雲濤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校場上沒有人，劉副將不在兵器架旁邊，那棵枯樹下也沒有蹲著人，像是營裡的人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關上門窗，轉頭看向老周：“你剛才說，劉將軍倒之前，在查兵部近三年的調撥底檔。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查到了什麼？”
老周搖了搖頭：“將軍查卷宗的時候從來不跟人說。但他在倒下的那天上午，書房裡多了一本新冊子，是末將以前沒見過的。那本冊子現在還在書房，鎖在抽屜裡，鑰匙末將帶在身上。”他從腰間解下一把銅鑰匙，放在桌上，“那本冊子上封皮的磨損方式跟侯爺剛才看的那封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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