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濤靠著城牆睡了約半個時辰。醒來的時候，日光己經從城牆垛口的東側移到了正中。
他睜開眼，看到面前蹲著一個人，灰藍色軍服，三十出頭，左臉頰有一道舊疤，是沈重身邊的親兵。
那人見他睜眼，恭敬抱拳，“侯爺，沈將軍請您過去。”
張雲濤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那親兵穿過關內空地，走進關城內側一間用來做臨時主帳的屋子裡。
沈重坐在一張行軍床上，鎧甲穿了一半，左肩的繫帶松著，像是剛脫下來又穿上的。
看見張雲濤進來，他站起來，“侯爺，您太激進了。三千匹馬丟了就丟了，人回來就行了。您把自己扔進包圍圈裡，如果出個什麼意外，武將這一脈怎麼辦？朝堂上劉將軍己經倒下了，如果再沒有您，哎。”
張雲濤在屋子裡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想起劉武躺在床上的樣子，想起劉青棠站在宮門口回頭看他那一眼。
沈重站在他面前。他等了片刻，見張雲濤不開口，又說了一句：“侯爺，末將不是怕打仗。末將是怕沒有領頭的。您不在，我們這些人就只能守，守到城破為止。”
張雲濤抬起頭：“我沒事。人回來了，北狄的草場燒了三處，他們這個冬天過不去了。先休整兩天，把雁門關的防務重新整理一遍，後天的軍務會議上我會制定出徵計劃。”
他抬頭看了一眼沈重，“你這邊兵力夠不夠？”
“守城夠。出擊的話，需要你把那五千援軍帶出來。”沈重說，“如果真要打回去，我需要至少一天一夜時間來做糧草儲備和兵器調配。”
張雲濤站起來：“那就兩天。後天天亮之前，所有人員在關內列隊。我會把出征計劃帶過來。”
他轉身走了出去。沈重站在屋子裡，把什麼話壓住了沒有再說。
北狄中軍大帳內，火盆燒得正旺，但沒有一個人開口。
帳簾放下來之後，外面的風聲被壓住了大半。
耶律青站在地圖前面，手指按在巴圖部西南方向的位置上，己經按了很久了。他身後站著三個將領，沒有人敢坐下，沒有人敢出聲。
帳簾掀開，一個傳令兵快步走進來，跪在地上，聲音壓得發緊：“大王，派出去追擊那支潰兵的騎兵回來了。總共西千人，損失殆盡。領隊戰死，連帶頭逃走都沒來得及。”
傳令兵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抬頭，額頭抵著自己交疊的手背。帳內更安靜了。火盆裡的木炭又發出一聲細碎的爆裂聲。
耶律青的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目光落在傳令兵身上：“逃回來的有多少人？”
“沒有逃回來的。”
“他們追的隊伍不是才兩千多人嗎？”
“最初追的確實是那支潰兵。但後來他們才知道——那支潰兵的主力，其實己經與他們接觸過。”
傳令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認出了潰兵殘騎中帶隊的打法：前鋒遇伏時，弓箭手第一輪齊射是沿馬腿方向平射的，打的是馬腿，不是人。潰兵殘騎的帶隊者，正是那個被圍在幹河床裡的將領。他不僅跑了出來，還在半路截住了我們雁門關的潰兵。他的打法與北境不同，更不可能是汾水的主力。”
帳內安靜了一瞬。耶律青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回座位坐下來，端起手邊的皮囊喝了一口水，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沿馬腿方向平射，先打馬再打人。只有他帶出來的人用。而且之前北境、汾水的打法都是先射人再射馬，不會先打馬腿。他跑出來了，而且帶著他的隊伍一起跑出來了。火馬陣是他放的，他知道怎麼跑，也知道怎麼收。”
傳令兵低著頭：“是張雲濤的人，末將確認了。”
耶律青沉默了很久才站起來，走到帳門邊，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草原上的草己經幹了大半，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卷著枯草和細沙，打在帳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外面有傷兵在抬擔架經過，有人低聲說話，聲音很快被風聲壓住。他放下簾子，轉過身：“我們的兵力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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