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山是後半夜到的。
他從側門進來時肩上的雪己經凍成了一層硬殼，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的，左腳的靴底磨穿了，用布條纏了三圈才勉強裹住腳掌。
他沒有先進值房，先在側門內側蹲下來把靴子脫了，把纏腳的布條拆開重新裹了一遍，然後才站起來，從懷裡掏出用油布包好的賬冊，走進值房。
張雲濤正在燈下看一張重新描過的北境地形圖。
他接過油布包，拆開，把賬冊放在桌面上翻開。紙頁比預想的薄，一共十頁，每頁用炭筆寫著日期和數目。他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停了一下，把那一頁湊到燈下又看了一遍。
“第三批糧草的數目比第二批少了將近兩成，但裝貨的船數沒有變。商人之前說第三次比第二次少了近兩成，賬冊上寫的也是這個數。但船數沒變的話，只可能是每艘船上裝的糧減少了，或者他們把一部分糧草換成了別的東西。”
鄭山站在桌邊，正在用一塊乾布擦刀身上的霜：“商人路上說過一件事。第三次裝貨的時候，他在前鋒營的營地邊緣看到了一批新到的車輛，不是糧車，車上裝的像是木材。他問了一句，押車的人沒理他，但他說那些木料的長度和粗細不是做帳篷用的。”
“木材。”
張雲濤把這個詞在嘴裡過了一遍，但沒有多停留，“從舊河道北段的前鋒營拉木材，只有一種可能——他們在修工事。帳篷不需要木材，圍欄需要。”
顧子衡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兩碗熱粥，他先給了鄭山一碗，再把另一碗放在張雲濤手邊，然後繞過桌案在對面坐下來。
他沒有問賬冊的內容，先開口說了另一件事：“西蠻族使者走之前說了一句話——‘你們大梁的雪，比我們那邊的厚。’”
他端起自己那碗沒有放下的粥，“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在說天氣，現在覺得他是在說——他己經確認了西蠻族的兵能在這種雪裡行軍。”
楚雲走進值房的時候沒有敲門，她在門口站了一下，等張雲濤抬起頭，才開口：“劉青棠在關牆上發現了新的動靜。雁門關以西約五里處有火光，是紮營的灶火，大約三西堆，分佈均勻，不是過路的，是停下來的。”
張雲濤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方向確實有火光。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把劉青棠叫來。”
幾個人在值房裡圍著一張桌子坐著。
張雲濤把路線圖、賬冊、鄭山路上帶回來的口信、劉青棠在採石場發現的腳印和石堆標記，按時間順序排了一遍。
張雲濤開口了：“他們紮了灶火，說明他們要過夜。過夜說明他們不打算在摸黑趕路了，他們打算天亮之後再往前推。
天亮之前還有約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他們不會動。劉青棠，你帶兩個斥候從西側關牆翻出去，摸到火光附近，確認一下他們的駐營人數和朝向，天亮之前回來。”
劉青棠站起來：“我帶了人回來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把烏桓部的人編進斥候營。路、地形、雪後的路況，他們比我們熟。願意打的人留下，不願意的安置在關內。你從烏桓部的年輕人裡挑人，先挑二十個出來，能騎馬的優先。”
劉青棠沒有多問，推門出去了。楚雲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木材的事，如果是真的，那西蠻族駐紮的速度會比預想的更慢。木材需要加工，加工需要時間。”
她說完也推門出去了，門在身後帶上。
值房裡只剩下張雲濤、顧子衡和鄭山。顧子衡還坐在原位，手裡那碗粥己經見底了：“烏桓部的人，你打算怎麼用？”
“先挑人編進斥候營探路。等他們熟悉了這邊的編制和口令之後，再從裡面挑一部分編進偵察隊。他們不想打的也不強迫，留在關內也好，至少能穩住烏桓部的其他人。”
顧子衡站起來把空碗放在桌角：“天亮之前，關牆上的哨位要加一倍。如果西蠻族前鋒在天亮之後往前推，我們至少要提前半個時辰知道他們動了。”
天亮之前，劉青棠從側門翻回來了。她進門時身上帶著寒氣，在桌邊蹲下，伸手在火盆上烤了一下才開口：“約兩百人，分了三處駐營，灶火堆在營地中央。沒有設外圍哨，營帳搭得散，是臨時停的，不是長期駐紮的規格。他們的朝向是東南，沒有往雁門關方向走，也沒有紮在能正面看到關牆的位置，而是在西側約五里處停住了。”
張雲濤聽完沒思考著。兩百人，臨時駐營，朝向東南，灶火分散但位置均勻。
他在燈下把這幾條資訊排了一遍：“他們在等。等另一個方向的動靜，或者等天亮之後確認路線。劉青棠，你帶二十個烏桓部的年輕人從西側摸出去，在火光和關牆之間設一道觀察線，如果他們在天亮之後開始移動，你的人在暗處跟一段，確認他們的方向再撤回來。不接戰，只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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