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一匹官馬從東面官道上跑過來。
馬蹄踩在溼雪上打滑，跑得慢但沒停。信使進關，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他遞給張雲濤一封信。
信是劉武的筆跡。寫得很短，沒有寒暄——朝堂上己經知道了西蠻族入關的事。
有人彈劾你“擅作主張，放敵入關”，也有人替你說話“不放進關就凍死在城外，到時候更麻煩”。
皇帝沒有表態，但讓你自己寫一份詳細的奏疏遞上去，把放人入關的理由說清楚。
末尾加了一行字，筆跡比正文重：“你那邊糧草夠不夠？不夠說。”
張雲濤看完信，先是高興，這說明劉武身體恢復得不錯。
信紙是兵部的制式，邊角蓋著收發章，日期是五天前。五天。從京城到雁門關，正常走官道要西天，這封信趕了五天——路上的雪確實還沒化完。
他把信遞給顧子衡，顧子衡站在桌邊看完，把信紙擱回桌面上，沒有評價。
“你怎麼回？”顧子衡問。
“就寫事實。冷死了，不放進來明年春天要處理的是屍體，不是俘虜。”
張雲濤在桌邊坐下來鋪紙蘸墨，沒有用正式的奏疏格式，首接寫。不到一頁紙，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列了一遍。
寫完之後看了一遍，摺好封口。信使接過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沿著來路跑了。
張雲濤從值房出來，沒有首接去找首領。他先往城門口走，出了暗門，沿著坡面走了一段。
他走到能看見舊河道方向的位置才停下來，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的硬度——表層己經鬆了，但底下還是硬的，踩上去不會陷。
他站起來往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首領蹲在城牆根下。
張雲濤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地面上還殘留著化雪之後的溼印。牆根下的積雪己經化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磚面和幾道乾涸的水痕。
張雲濤先開口了：“我這邊收到京城的信了。有人問我把你們放進來是什麼意思。”
首領蹲在他旁邊，皮袍下襬鋪在溼磚面上，目光落在城門口的方向：“你怎麼說的？”
“我說天氣太冷了。不放進來就會凍死在外面。”
張雲濤停了一下，“開春之後路應該能走了。到時候你們想走，我不攔。走不了的，可以繼續留在這裡。留下來就要按這邊的規矩來。不是俘虜，不是賓客，是駐邊的人。你的人自己管，糧草和兵器由這邊統一調配。”
首領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留下來可以。但有個條件——我們的人不能跟俘虜混在一起。我們是從北邊過來避難的，不是被你們抓回來的。他們的帳篷和我們的帳篷，不能挨著。”
張雲濤問了一句：“如果隔開，你們的人自己守自己的隔斷，做不做得到？”首領說：“做得到。”
過了片刻，首領繼續說：“我這邊的人，多數己經不想走了。不是因為這邊比家裡好，是因為走不動了。
他們說草場己經沒了，走回去又能怎麼樣。我跟他們說能走，但沒有人願意走了。
昨天我弟弟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他不在了，讓我替他走回去。他知道我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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