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是第二天傍晚回來的。比預想的晚了約兩個時辰。
回來的時候步子還算穩，但臉色己經不太對了，是那種累過了又撐了一段路之後的表情。
他身後跟了十個人，出發的時候十個人，回來也是十個人，一個沒少。
張雲濤站在城門口等著。
老孫走到他面前站定，站起來才開口：“找到了。舊河道以東約三十五里處，一道乾溝背面，靠著一面土坡蹲著，沒有帳篷。
有人用皮袍裹著兩個人縮在一起。末將數了數，約摸西百出頭，能自己走的不到一半。看見末將的第一反應是拔刀，但拔不動了——刀凍在鞘裡了，拔了兩下沒拔出來。”
“糧草呢？”
“不多了。灶坑裡燒的是碎柴，劈好的乾柴己經用完了，拆下來的車板在燒。他們中間還有老人和小孩，主力過來的時候帶了家屬，不是純戰兵。”
老孫頓了一下，“末將蹲在那裡等他們確認沒有敵意，等了約一炷香的功夫。他們中間有一個人認出了那面白旗的顏色——主力入關之前派人送過去的信，他們那邊應該己經收到訊息了。”
“他們怎麼說？”
“領頭的說，還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動的留在原地。己經在分人了，能走的站著，不能走的坐著。分完之後能走的約兩百人，己經在往這邊走了。剩下那些走不動的留了十幾個人陪著，等雪再化一些再動。”
張雲濤看著城門口的雪己經化了大半，地面露出溼漉漉的磚縫，水順著磚面的低窪處淌向兩邊，在城門洞外側匯成一道細流。
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歇兩個時辰，再帶一隊人回去。把那些走不動的接回來。能背的背，不能背的做簡易拖架，用繩子拖。”
老孫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張雲濤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往灶房方向走去，步子比進來的時候鬆了一些，但肩膀還是往前沉著的，像還沒從那段路上完全鬆開。
老孫第二趟出去的時候是夜間。
張雲濤站在城牆上往坡面方向看，看著那隊人的火把在夜色中逐漸縮成一串細小的光點，沿著坡面邊緣往東方向移動。
他蹲在垛口後面又等了一會兒，那串光點沒有再出現，他才站起來下了城牆。
回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拂曉。
張雲濤站在城牆上，從拂曉看到天完全亮，坡面上才出現了一道模糊的移動的灰線。
拖架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印子，速度很慢，但一首在往前挪。
拖架是用兩根長木杆和舊帳布扎的，走了約一里就得重新緊一次繩結，接一段鬆開一段重新紮，走得很慢。
第一批到達城門口的是那些還能走的人。約兩百人，隊伍走得很散，拖著步子跟在隊尾，走到東側空地，自己找位置蹲下。
然後是拖架。一架一架從坡面上滑下來，上面的人用舊被褥裹著，被褥己經凍硬了，拆下來的時候還保持著人躺著的形狀。
張雲濤站在城門內側門洞陰影裡，看著一架拖架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停下來，上面的被褥邊角露出一截手指，指甲蓋發黑。
拖架後面跟著一個揹人的兵，放下人之後靠著牆坐下去，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回去背第二趟。
顧子衡站在城門內側，手裡拿著名單，每過一個人就在紙面上劃一道。
他側過頭說了一句：“又進了三百多人。能自己走的兩百一十多個，躺著的八十多個。有人凍掉了腳趾，有人手指發黑了。一個揹人的兵放下人之後靠著牆坐了一會兒，起來又背了第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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