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西蠻族首領如約帶第一批取暖的人來了。
十個人，在灶房門口排成一列，凍傷的輕重不一樣，但沒人推擠，就靠在牆根下等。
張雲濤在灶臺背面蹲著，離門口遠一些，不是躲著，是那個位置不需要讓人讓路。
首領最後一個進來，皮袍領口翻著，臉上那道乾裂的口子比昨天看著淺了一些，像是凍僵之後稍微緩過來了一點。
他在灶臺末端蹲下來，就著灶臺邊沿伸過手去，掌心對著灶火的方向，隔著一掌的距離烤著。
張雲濤在他旁邊蹲著，兩個人隔著半個灶臺的距離。
張雲濤先開口了：“你們那邊，草場枯了多久？”
首領的手指在灶火上方停了一下，“三年。今年是第西年。之前還能往西邊轉場撐過去，今年轉不動了。太遠，路上雪己經埋到馬腿了。”
“我派出去的人，最遠走到過舊河道以北約八十里處。那邊己經沒有人煙了。你們不是今年才開始扛不住的，是扛了三年，早就扛不下去了。”
首領沒有否認。他把手從灶火上方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皮袍袖口內側有一處被烤焦的痕跡，邊緣捲起來一圈發黃的焦邊。
“去年秋天凍死了將近三成的牲畜。今年春天補了一些，入冬之前又凍了一批。到我們出發的時候，部落裡剩下的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動的。”
“有多少？”
“老的小的算上，還有一千多。在來的路上，他們分了三批往西轉移，不跟主力走同一條路。”
張雲濤沉默了一會兒。那不是分兵，是把不能打的支開，讓他們自己找活路。他問：“你們那邊，還有多少能打的人？”
首領把手從灶火上方收回來，搓了一下：“出發的時候，能拿刀的有一千七。到昨天為止，還能站著拿刀的，不到八百。你昨天看見的那八百人，不是全部。主力在東邊，分了兩路走，我這邊是其中一路。另一路還在舊河道以東，風太大過不來。他們那邊也走不動了。”
張雲濤沒有追問那路人的位置和人數。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他放下門簾走回來：“那路人的糧草，夠撐幾天？”
首領搖了搖頭，很輕：“不知道。他們出發的時候帶的比我們多，但走的路比我們遠。如果雪不停，撐不過後天。”
灶臺邊上那鍋雪水又燒開了一層，有人端著粗瓷碗過來舀水，經過兩人中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低頭舀了一碗，端到灶房外面的牆根下遞給一個蹲著的人，轉身回去了。
首領走的時候在灶房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張雲濤一眼，推門出去了，皮袍下襬掃過門檻內側的雪水漬，洇開一道暗色的溼痕。
張雲濤沒有起身，依然蹲在灶臺末端。
顧子衡從外面推門進來，門板開合帶進來的冷氣在灶房的熱氣裡凝成一團白霧，散得很快。來：“聊完了？”他在張雲濤對面蹲下
“問了他那邊的狀況。草場枯了三年，牲畜死了大半，能打的還剩不到八百。還有一路人在舊河道以東，糧草不夠撐過明天。”
顧子衡聽完沒有說話，伸手在灶火上方烤了一下：“那你打算怎麼辦？開春之後讓這些人走？走不掉的怎麼辦？你現在要開始想了。路不是等開了春自己長出來的，是你得提前清出來的。”
張雲濤知道顧子衡說的有道理。灶臺邊那鍋水又開了，白汽從鍋沿冒出來，在兩個人之間升騰又散開。
過了片刻，顧子衡換了個話題：“如果還有一路人在舊河道以東，按腳程算，他們靠現在的糧草撐不過後天。後天之後如果雪還不停，他們要麼凍死，要麼硬撐往這邊走。無論哪條，你都要提前安排人手在東段接應。”
張雲濤站起來，把連弩從灶臺邊拿起來挎在背上：“先派人去探路，帶上乾糧和火石，往舊河道以東走西十里，找到那路人。如果還走得動，告訴他們這邊有地方落腳。如果走不動了，看情況帶人回來。”
“誰去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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