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餅的那個停了一下，嘴裡的餅還沒嚥下去，含混地問：“戶部？誰啊？”
“說是管漕運賬目的一個主事，姓什麼我沒記住，但這回動靜不小。
有人說查到了那邊的賬目對不上，還牽連了幾個地方官。”
灰袍的聲音更低了：“你說這邊會不會也查過來？咱們運的貨裡可沒少走那條線。”
撕餅的那個左右看了一眼，目光從張雲濤這邊掠過，沒有停留，然後低下頭繼續嚼餅了：“查不查的，先把手裡這批貨出了再說。”
張雲濤端著茶碗，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茶碗裡那片浮在水面的碎葉子上。
碎葉子隨著碗沿的傾斜慢慢漂到另一側，又漂回來。他沒有往鄰桌那邊看，也沒有問話。
沈婉娘坐在他旁邊，聽見了那幾句話，但她沒有轉頭，伸手把茶碗旁邊那碟花生米往張雲濤那邊推了推，又收回去了。
歇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張雲濤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來，沈婉娘跟在他身後上了馬車。他翻身上馬，催馬繼續往前走。
出了小鎮之後，路又變窄了。兩邊的樹開始多起來，梧桐和槐樹混在一起，葉子綠得發亮，把路面的陽光遮得零零碎碎。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顛了一下，車廂晃了晃，沈婉娘在車裡沒有出聲。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太陽昇高了。張雲濤放慢了馬速，讓馬走得不那麼急，自己也稍微鬆了鬆肩膀，在鞍上坐得更穩了些。
他在想要不要找一個樹蔭多的地方停下來歇一歇再繼續走。
沈婉孃的聲音從車簾後面傳出來，隔著布簾有些悶，但不含混：“你聽出來他們說的是誰了嗎？”
張雲濤沒有側頭，目光落在前方：“聽出來了。回京之後再說。”
沈婉娘她的聲音又傳出來，比剛才輕了一些：“那是你認識的人？”
張雲濤想了一下，“不算認識。但知道是誰。管漕運賬目的主事，姓劉，以前在兵部待過幾年，後來調去了戶部。他經手的事不止私鹽這一樁。”
沈婉娘有些擔心的道，“到時候我們不會又去那邊查案子吧。”
張雲濤走在前面，“哪能啊，不可能什麼案子都要我去查。”
他把剛才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私鹽、戶部、主事、牽連地方官。
那位劉主事如果只是貪財，私鹽的線不會牽到地方官頭上，這說明他背後還有人撐著。京城那邊的水，己經比走的時候深了。
他在馬上眯了一下眼睛，勒了一下韁繩，側過頭朝車廂方向說了一句：“前面找個樹蔭多的地方歇一歇，讓馬喝口水。”
張大山應了一聲，策馬往前跑了一段去探路了。
車輪還在響著，麥田還在延伸，路還在往前鋪。
京城的輪廓還在很遠的地方，但那些風聲，己經開始從那個方向順著官道飄過來了。
梧桐葉子的脈絡在日光下翻動，金光銀光交替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預警。
張雲濤收回目光，在馬鞍上坐正了，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