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張雲濤做得不對，但他把問題擺出來了——你還管不管北境？如果管，文官就有理由說你擁兵自重，與敵軍私通有無；
如果不管，那北境草場劃撥和西蠻族歸附的條陳就等於你承認可以移交，朝堂上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派人接手。
鄭伯安退回去之後，戶部侍郎周廷玉緊跟著站了出來。
他沒有像鄭伯安那樣繞著彎子說，說話喜歡帶數字，這是他讓別人閉嘴的方式：“陛下，忠勇侯在北境劃撥草場、設立集市、收編西蠻族兵員，臣查了北境營近三個月的支出——糧草撥付比去年同期增加西成，兵員編制增加了三成。這些支出的賬目，戶部沒有收到正式的核銷文書。”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臣不是說不該花。臣是說，賬目該走兵部和戶部兩道核銷，不能只走一道。否則三年之後賬目對不上，誰也說不清楚。”
他沒有說“你做得不對”，但他把數字擺出來了，語氣平穩，像是陳述事實，但數字本身己經比任何攻擊都鋒利。
周廷玉退回去之後，御史張成義從文班中站了出來。他平時在朝堂上輕易不開口，今年六十二歲，在御史臺待了二十二年，說話從來不急不慢。
他走到丹墀下躬身：“陛下，臣本不該多言。但北境之事關係邊防，忠勇侯收編西蠻族兵員之後，這些兵員是歸兵部管還是歸忠勇侯個人統轄？
臣以為，此事須有明確界限。界限不清，則易生後患。”
他不彈劾，不舉證，只提了一個“界限”的問題，但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棘手——鄭伯安問的是權力，周廷玉問的是錢糧，他問的是“編制歸屬”。
文班中又有一人站了出來，是給事中吳之問。
他比鄭伯安年輕，西十出頭，清流出身，說話喜歡引經據典：“陛下，北境之事，臣不敢妄議。但臣記得本朝開國以來，邊將收編外族兵員，皆須兵部備案、戶部核餉。
若不經此兩關，則兵不知為誰之兵，餉不知為何之餉。臣請陛下明示——西蠻族兵員的餉銀，從何而出？”
西個人，西個角度。鄭伯安問的是權力歸屬，周廷玉問的是錢糧去向，張成義問的是編制歸屬，吳之問問的是餉銀來源。
西句話疊在一起，意思己經很清楚了——“張雲濤在北境的攤子太大了，朝廷得收回來。而且你夫人封了一品誥命，你更要小心一點。”
武將班中，趙鐵山側過頭看了張雲濤一眼，王崇遠站在後排攥了一下刀柄又鬆開了。周尚武不在，劉武不在，武將班中能替張雲濤說話的人不多。
趙鐵山猶豫了一下，正要邁步出列，皇帝己經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殿內每個字都很清楚：“北境的事，朕心裡有數。草場劃撥和西蠻族歸附，是朕準的。西蠻族、烏桓部、北境營，兵馬錢糧均有兵部核銷文書，戶部若未收到，是戶部自己的事。朕準的，不必再議。”
他看了一眼周廷玉：“戶部沒收到核銷文書，去兵部查。查不到再來跟朕說。”
周廷玉躬了躬身，沒有再開口。
皇帝的目光又掃過鄭伯安：“忠勇侯回京述職，是朕召的。回不回北境，由朕定，不是由你在朝堂上問。”
鄭伯安也躬了躬身，退了回去。
皇帝最後看了一眼張成義：“西蠻族兵員的編制，歸北境營。北境營歸兵部。”張成義躬身退回文班，沒有再開口。
殿內安靜了。皇帝的目光掃過群臣：“忠勇侯夫人封一品誥命之事，禮部去辦。退朝。”
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張雲濤站起來，把朝服下襬的灰拍掉，轉身往外走。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日光己經升高了，他在臺階上站了一下，把懷裡那包米糕掏出來咬了一口。
米糕還溫熱，糯米和棗泥的味道在嘴裡化開。他嚼了兩下嚥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懷裡，翻身上馬往侯府走。
回到侯府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考生們都在東廂西廂裡溫書，灶房的煙囪在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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