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差一刻，張雲濤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首裰，腰間繫了條鴉青布帶。
看起來仍是個走南闖北的商人模樣，只是比昨天齊整了一些。他把領口重新理了理，這才出門。
張大山跟在他身後，沒有帶任何顯眼的東西。兩人穿過主街，拐進縣衙所在的巷子。
巷口沒有人，門檻內側那道拖痕。張雲濤的目光在那道拖痕上停了一瞬，然後跨過了門檻。
側門己經開了，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差役站在門內，像是等了有一陣了。
他看見張雲濤走過來，沒有通報，也沒有多問，側身讓開，往偏院的方向比了一個手勢，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
張雲濤走過他身邊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是貼身的膏藥氣味，從他袖口散發出來，像在遮掩什麼。
偏院在縣衙最西側，比前院小一些，但收拾得齊整。
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叢竹子，竹葉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石桌旁擺著兩把椅子，其中一把的扶手上有一處新補的漆痕，顏色比周圍的舊漆深一號，是最近才修的。
縣丞胡德勝坐在石桌後面，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色官袍。
他西十出頭，方臉，短鬚，面容不算兇惡，甚至帶著幾分讀書人慣有的和善，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在算賬。
他看見張雲濤走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公子到了，坐。這院子清淨，說話方便。”
張雲濤在石凳上坐下。張大山退到院門內側站定，面朝院子外面，背對著兩人。
胡德勝的目光在張大山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他端起茶壺，給張雲濤倒了一碗茶，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湯顏色偏深，泡了有些時候了。
他放下茶壺，語氣像是在聊天氣：“張公子出手闊綽，昨天在醉香樓一頓飯就吃了十兩銀子，出手就賞了小二二錢銀子。這份手筆，在桃江可不多見。公子是打算長住經商，還是有什麼別的事情？”
“胡大人好本事。我昨天才進的城，晚上吃了一頓飯，今天上午去了一趟碼頭，訊息就傳到你這裡了。”
“桃江地方小，來幾個生面孔不容易。”胡德勝端起茶碗，沒有喝，先聞了一下才放下，
“張公子在醉香樓一亮相，又帶著兩個容貌出眾的女眷，想不被人注意都難。街面上那些眼睛，比官府的訊息還靈。”
張雲濤沒有接他的話，從懷裡掏出那封任命文書，放在石桌上，推到胡德勝面前。把文書往對面推了推：“胡大人，你先看看這個。”
胡德勝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接過去拆開，抽出裡面的文書看了起來。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他的閱讀速度不快，像是在把每一句話都拆開再拼回去。
看到末尾落款處吏部的大印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又重新往下移動，確認整份文書沒有夾頁、沒有塗改，才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立刻遞回來，手指壓在文書邊角上，像是在等那幾行字在腦子裡轉完。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裡那層漫不經心的客氣淡了一些，換上了一層更實在的東西——
一種掂量過之後才肯放出來的安穩：“張大人，您過來之前應該先派人遞個話的。這樣突然到任，很多事情沒有提前安排，容易出岔子。”
“遞了話，我能活著走到縣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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