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勝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常態。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緊不慢：“那幾位大人，各有各的因由。有的是身體不適，有的是調任他處，還有一位是……
辦案途中遭遇了意外。實屬不幸。但張大人放心，桃江雖然偏僻，卻也有桃江的規矩。
只要入鄉隨俗，該給的面子給了，該走的路子走了，衙門裡的事務，自然順順當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張雲濤臉上，像是斟酌措辭，讓那句話在兩人之間多懸一會兒，
“張大人年紀輕輕就能坐到這個位置，想必是個明白人。明白人就該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得自己從頭摸索。
有人願意幫你帶路，省時省力。只要張大人跟著走，保證不會有任何危險，而且還能升官發財。桃江雖小，卻也有桃江的好處。”
張雲濤放下茶碗：“胡大人說得對。我是個明白人。明白人不會跟自己過不去。但明白人也有一個毛病——得先看清路，才敢邁步。我來桃江，不是為了跟誰過不去，是為了好好當這個官。但好好當官的前提是——我得活著。”
胡德勝看了他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張大人年輕，謹慎是好事。桃江的任期不短，日子還長。大人初來乍到，先熟悉熟悉縣務也好。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可以來問我。這偏院的門，隨時開著。”
張雲濤站起來，拱了拱手：“多謝胡大人指點。”
他轉身往院門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像是想到了什麼，讓那句話顯得更隨意一些，“胡大人，碼頭上的事，我要是想碰一碰，應該跟誰打招呼？”
胡德勝坐在石凳上，沒有起身。他的手指搭在石桌邊沿上，指腹摩挲著桌面邊緣那道舊裂紋，
“碼頭上管事的姓周，是下官的遠房表親。張大人要是想在碼頭上走貨，找他就可以。報下官的名字，他會安排。”
張雲濤點了點頭：“多謝胡大人。”他走出偏院的時候，張大山從院門內側的陰影裡跟上來，跟在側後方。
走過那道門檻時，張雲濤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道拖痕。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拖痕裡積了一小片陰影，看不出深淺。
出了縣衙側門之後，張大山壓低聲音：“公子，胡德勝最後那句話——‘報下官的名字，他會安排’——是在試您。”
“我知道。他在試我會不會真的去碼頭找那個姓周的。如果去了，就是他的人了。如果不去，他在我身上就還有一層戒備。”
“那您去不去？”
“去。但不是現在。先讓他等幾天，等他以為我不會去了，再去。他越是急著讓我靠過去，我就越不能急。”
張大山沒有再問了，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
張雲濤心裡把剛才在偏院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都翻了一遍。
胡德勝說的每一句都滴水不漏——他沒有承認前任知縣是被害的，但也沒有否認。
他沒有威脅，但他說“只要跟著我走，保證不會有任何危險”，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他指間那枚墨痕、那道新補的漆痕、那碗泡了許久的茶，每一樣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這個人己經在桃江坐了太久了，久到他己經不會主動站起來迎接任何人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李二牛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在嘴裡嚼著。看見張雲濤回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壓低聲音：“公子，您走後有一個人在門口轉了兩圈，像是探路的。末將沒動他，看著他走了。”
他指了指街對面的方向，“往西街那邊去了。”
張雲濤走進院子，楚雲和晚娘在那裡聊著一些私密的事情，晚娘注意到他進來輕聲問，“事情比較棘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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