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他寫得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反覆掂量過才落下去的。
寫到“我表哥周萬山”時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他一共寫了三頁紙,把藥材行運銀票的時間、數量、交接方式、經手人全部寫清楚了。
他把筆放下,把紙推過來:“寫完了。但我有條件——我寫的東西不能首接拿出來當堂對質。我只能寫,不能說。”
張雲濤接過去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裡:“你寫下來之後,口供歸入前任知縣的舊卷宗。將來提審你的時候,按你寫的東西問,你只答案卷上寫的。”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好好待著。過幾天會有人來提審你。”
門在身後關上。張雲濤穿過走廊往後衙走,沒有首接回天井,先進了書房。
他點上燈,把那三頁紙又看了一遍,然後開啟櫃子,開始翻前任知縣留下的卷宗。
他翻得很慢,每一卷都看過,看到第三摞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舊役冊,記錄了近二十年來在桃江縣衙當過差的人名。
他翻到元平十二年那一頁,看到一個名字——“於德順,縣衙文書,元平十二年至元平二十九年。”
旁邊用硃筆注了一行小字:“曾協理礦務賬目。”
張雲濤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於德順。文書。在縣衙待了十七年。協理過礦務賬目。
他合上役冊,站起來,推門出了書房。
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出去,穿過主街,拐進城南那條巷子,在第三間院門前停下來,抬手叩了三下,等了一會兒,又叩了兩下。
門內沒有聲音,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正要轉身,門板內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然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老於頭站在門內,手裡沒有燈,但藉著月光能看清他的臉。他沒有問這麼晚了來做什麼,側身讓張雲濤進去。
張雲濤在他對面蹲下來:“於叔,你在縣衙當過差。”
老於頭沒有否認。他靠在灶臺邊沿上:“你翻到卷宗了。”
“翻了。你在縣衙待了十七年,協理過礦務賬目。元平二十九年你離開縣衙,之後就住在城南。上上任知縣查礦上的事的時候,是你在幫他整理卷宗。”
老於頭沉默了很久,把手裡的柴火放下:“我幫你理了三年卷宗。他查到了周萬山頭上,寫了一半沒寫完,就出事了。”
“他出事前一天去了哪裡?”
“柳樹溝。去見了一個人,叫什麼我不知道,但他回來之後說——那半頁信不在周萬山手裡。”
張雲濤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那在哪裡?”
“在柳樹溝那個人手裡。”
老於頭站起來,走到灶臺後面,從煙囪旁邊摸出一根卷好的舊紙卷遞過來:“這是他寫給我的半頁信。剩下半頁,他說在另一個人手裡。”
張雲濤拆開紙卷,裡面只有幾行字——“桃江礦務每年所得,半數經周萬山之手轉至南嶺府庫,剩餘半數去向不明。周萬山經手之賬目,表面記作礦稅入庫,實為分賬。”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模糊的墨跡。
“那半頁在誰手裡?”
“他沒說。他只說那個人姓劉,住在柳樹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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