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鐵柱蹲在他左邊,左臂用布條吊著,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
陳大牛蹲在他右邊,額角上的血糊了半張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搬滾木。
趙虎趴在垛口後面,後背的傷口還沒包完就睡著了,金瘡藥灑了一地。
張橫蹲在臺階上,左手缺了一截小指,斷指留在城牆上,他看了一眼沒撿。
那些人的臉模模糊糊的,但他記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孫鐵柱說,“隊正,我這條胳膊廢了也沒事,城不能丟。”趙虎說,“咱們守住了。”
陳大牛在笑——滿身是血地蹲在牆根下拍著地笑,說,“侯爺了!十西歲侯爺了!”
風從城牆垛口吹進來,夾雜著血腥味和焦糊味,嗆得人想咳嗽。
但那陣風裡也混著別的東西——是沈婉娘站在棗樹下的背影,她手裡端著一碗蜂蜜水,月光落在她靛藍色的裙襬上,說“回來了”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是劉青棠在大雪天翻牆出去追到雁門關,站在他面前說“我叫劉青”,眉眼間那股不怕天的倔勁兒。
是楚雲在竹林裡舞劍的那次,劍光如練,白裙如鶴,她收劍之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裡那層冷霜第一次化開了一角。
是顧子衡蹲在酒坊灶臺邊上,手裡端著剛蒸出來的第一碗酒,眼眶紅了說,“公子,成了”。
是趙文遠坐在賬房燈下,一筆一筆地核對賬目,青色首裰發白,但領口永遠漿得硬挺。
那些畫面像一盞一盞的燈,在他即將合上眼的時候,次第亮起來。
很暖,像一個走了一夜的人終於看見遠處村莊的燈火。他忽然很想回去,回到青瀾莊那棵棗樹下面。
那些聲音很輕,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可那些聲音比剛才那些更清晰地滲進他的知覺裡。
那些人——有人還在,有人己經不在了。可他們都好好活過,笑過,打過勝仗。
他忽然覺得,這具身體雖然己經動不了,可那口氣還在。在那些聲音裡,在那些畫面裡,在那一碗永遠溫熱的羊湯裡。
他張開嘴想說話,喉嚨裡卻只有兩個字,輕得像風:“……回去。”
便再也沒有動了。
校尉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本還在考慮如何處置張雲濤,現在這個突然殺出的女人居然親手把人給殺了?
“這……”校尉張了張嘴,“你到底是什麼人?”
楚雲收劍,任由血順著劍身往下淌。
她的聲音依然帶著那種壓不住的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找了他三年了。我全家都是他害死的。”
她指著地上躺著的張雲濤,聲音在夜空中顫抖,“我等這一劍,等了三年。”
她說完這句話,提著劍轉身就走,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校尉一時沒反應過來該不該攔她,等他回過神來,人己經不見了。
一名親兵蹲下去探了探張雲濤的鼻息,隨後抬頭看向校尉,聲音微微發顫:“沒……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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